---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几滴疏疏落落的雨点,砸在院里的石榴树叶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阿黄趴在门槛上,耳朵动了动,抬头望了望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贴到屋顶上。
它不喜欢这样的天气。不是因为雨水会打湿皮毛――它流浪的时候,什么样的雨没淋过?是因为这样的天气里,老李的咳嗽总会重一些。
果然,屋里传来第一声咳嗽。
阿黄的耳朵瞬间竖起来,脑袋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咳嗽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咳得断断续续。
它站起身,走到老李的藤椅边。
老李正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梳着麻花辫,笑得很好看。老李的拇指摩挲着照片边缘,眼睛却望着窗外的雨,目光散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又是一阵咳嗽。他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咳得弯下腰去。
阿黄把脑袋凑过去,用温热的鼻尖蹭老李垂下来的手背。
老李感觉到那熟悉的触感,低下头,正对上阿黄黑亮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担忧――他能看出来。这狗啊,什么都懂。
“没事儿,”他哑着嗓子说,声音被咳嗽扯得沙沙的,“老毛病了,过阵子就好。”
阿黄不信。它听过太多遍这种咳嗽了,从一开始的偶尔一两声,到现在的停不下来。它不懂什么叫“老毛病”,只知道这声音让它心里发慌,让它想紧紧挨着老李,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什么。
老李把照片放到一旁的小桌上,伸手揉了揉阿黄的脑袋。阿黄的毛有些扎手,但摸久了,能感觉到底下温热的体温。这狗来的时候才那么小一团,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饿了吧?”老李问,“该做饭了。”
他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身子晃了晃。阿黄立刻贴上去,用身体稳住他。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厨房里,老李生火熬粥。阿黄就卧在厨房门口,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老李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忽明忽暗。他往灶里添柴的时候,动作比从前慢了,添几根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米香慢慢飘出来。
老李盛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到地上给阿黄。他的碗里是稀的,阿黄的碗里,他用勺子在锅底舀了又舀,把最稠的米粒都盛进去。
阿黄低头吃起来,舌头卷着温热的米粒,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它不知道那碗粥和老李的有什么不同,只知道老李给的东西,总是最好吃的。
老李端着自己的碗,慢慢坐到门槛上,望着院里的雨。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院子里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花。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打得抬不起头,在地上落了一层青黄的颜色。
阿黄吃完粥,走到老李身边,也卧下来,跟他一起看雨。
雨声哗哗的,像是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声音。但阿黄能听见更多――它听见老李的呼吸,比从前粗重了;听见他的心在胸腔里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还听见远处传来的闷雷,在天边滚过去,半天才消失。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很轻,“你说,你妈她现在在哪儿呢?”
阿黄抬起头,用脑袋蹭他的腿。它不懂“妈”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老李每次看那张照片的时候,身上就会散发出一种让它也想蹭蹭他的气息。那种气息说不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堵着,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空着。
老李低头看它,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很快就消失在脸上的皱纹里。
“也是,”他说,“你哪儿知道这些。”
他伸出手,又揉了揉阿黄的脑袋。他的手粗糙,有厚厚的茧子,但揉在阿黄头上,总是很轻很轻。
“你妈走的那天,也是下雨。”老李望着雨,眼神又散了,“跟今天一样大的雨。她说想去医院,我说等雨小了再去。她说没事儿,老毛病了……结果,就没回来。”
阿黄安静地听着。它听不懂那些话,但它能听出那声音里的东西――和咳嗽声不一样,那种声音不让人心慌,让人心里发酸,想用鼻子去拱老李的手,想让他别再发出那样的声音。
“后来我就想啊,”老李继续说,“要是那天,我不管雨多大,背着她去,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雨声哗哗的,没有人回答他。
阿黄站起来,把脑袋拱到老李怀里,鼻尖抵着他的胸口。它不知道要怎么回答那些问题,它只知道老李现在需要它。需要它在这儿,需要它蹭着他,需要它用温热的身体贴着他在雨夜里发凉的膝盖。
老李的手落在阿黄背上,轻轻拍了拍。
“傻狗。”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你比人强。人想太多,你就知道陪着。”
阿黄听不懂那些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手不那么凉了。它安心地卧下来,把脑袋枕在老李脚上,继续陪他看雨。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雨还没有停的意思。
老李又咳了几次,每次咳完,脸色都白一阵。阿黄每次都紧张地竖起耳朵,直到咳嗽声停了,老李的手又落在它身上,它才放松下来。
后来老李站起身,走回屋里。阿黄跟着他,看他躺到床上,给他把被子盖上――虽然它只能用嘴叼着被角往上拽。
老李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阿黄卧在床边,脑袋挨着他的手。
“睡吧,”老李说,“明天雨就停了。”
阿黄闭上眼睛,耳朵却还竖着。它听见雨打在窗玻璃上,听见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听见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听见那偶尔又响起的咳嗽,一声,两声,然后被努力压下去。
半夜里,咳嗽声又剧烈起来。
阿黄惊醒,看见老李坐起身,捂着胸口咳得直不起腰。它跳起来,绕着床打转,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它不懂该怎么办,只知道老李难受,它要帮他,可它不知道要怎么帮。
老李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息下来。他靠在床头,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阿黄跳上床,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舔了舔他垂着的手。那手心的温度比平时高,汗湿湿的,还有一点咸。
“没事儿,”老李的声音很虚弱,但还是伸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老毛病,过阵子就好。”
阿黄不信。它用鼻子拱他的胸口,拱他的脖子,拱他的脸。它想知道他到底哪里不舒服,想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些咳嗽声消失。
老李被它拱得笑了,虽然那笑声很短,笑完又咳了两声。
“傻狗,”他说,“我没事儿,真的。你去睡吧。”
阿黄不肯走。它就在床上卧下来,紧紧挨着老李,脑袋枕在他腿上。它要守着他,像他当初在垃圾桶边守着自己那样。
老李没有再赶它。他靠在床头,手搭在阿黄背上,望着窗外的雨夜。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窗玻璃上,雨水流成一道道细线,像是谁在窗外画着什么。
“阿黄,”老李忽然说,“要是我哪天不在了,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