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抬起头,看着他。它不懂“不在”是什么意思,但它从老李的声音里听出了那种沉甸甸的东西。它站起身,把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用脑袋蹭他的手。
“你会等我,对不对?”老李摸着它的头,声音很轻,“就像等叶子落,等春天来,一直等。”
阿黄不会回答。它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老李,尾巴轻轻摇着。
“傻狗,”老李又笑了,但这次笑里有泪光,“等不到的。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人走了,就回不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亮。暮色四合,远处的楼房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像蹲伏的巨兽。河面上的光斑越来越暗,最后完全熄灭,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墨色。
“可是啊,”老李轻声说,像是说给阿黄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就算回不来,也得有人记得。记得这片叶子,记得这场雨,记得这个秋天,记得……”
他顿了顿,把阿黄搂进怀里,用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它的背。
“记得咱们一起走过的路,看过的景,说过的话。记得你,记得我,记得这个家。”
阿黄安静地趴在他怀里,感受着那双手的温度,听着那熟悉的心跳。咚,咚,咚,有点快,有点乱,但依然有力。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夜的凉意。老李又咳了两声,这次他用手帕捂住了嘴。咳嗽停后,他展开手帕,借着远处路灯的光,看了一眼。
阿黄也看了一眼。白色的手帕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像凋零的花瓣。
老李很快把手帕折起来,塞回口袋。他站起身,动作比刚才更慢,更吃力。
“回家吧,”他说,“天黑了,冷。”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一圈圈光斑。老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瘦,在光斑间晃动。阿黄的影子紧紧跟着,一步不落。
走到巷口,遇见邻居王婶。她提着菜篮子,刚从菜市场回来。
“老李,又带阿黄散步啊?”王婶打招呼。
“哎,雨停了,出来透透气。”老李停下来,喘了口气。
王婶看了看他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趴在他脚边的阿黄,欲又止,最后只说:“天凉了,多穿点。你那个咳嗽,得去医院看看。”
“看了,开了药,吃着呢。”老李笑笑,“不碍事。”
“什么不碍事,”王婶叹了口气,“你这脸色……要不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再查查?”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老李摆摆手,“走了啊,您忙。”
他牵着阿黄,慢慢往家走。王婶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摇摇头,也回家了。
推开院门,屋里黑着。老李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藤椅边,坐下。阿黄跟进去,熟练地找到自己的毯子,趴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银白。院子里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沙沙地响,不时飘下几片,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老李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梦呓:
“阿黄,要是爷爷真的走了,你就跟着王婶,好不好?她心善,会给你饭吃,给你水喝。你别等我,等不到的。”
阿黄抬起头,在黑暗里,它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可是啊,”老李继续说,声音更轻了,“你要是真想等,也行。就在这屋里等,在这藤椅下等。秋天来了,就捡片叶子,压在书里。春天来了,就看看树发芽。夏天来了,就在门口趴着,看看行人。冬天来了……冬天来了,就多垫条毯子,别冻着。”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月光照在他脸上,照见两行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流下来,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阿黄站起身,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腿。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说:别哭,我在。
老李弯腰,把阿黄抱起来,放在膝盖上。阿黄很重,但他抱得很稳。他把脸埋在阿黄的皮毛里,深深地吸了口气――那里有阳光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有家的味道。
“傻狗,”他喃喃道,“你是我的福气。有你在,这些年,我不孤单。”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湿湿的,暖暖的。
窗外,又起风了。梧桐树的影子在窗户上摇晃,像在跳舞。一片叶子被风卷起,贴在玻璃上,停了一会儿,又被吹走,消失在夜色里。
老李抱着阿黄,在藤椅里坐着。月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移到墙上,最后移到天花板上。夜越来越深,巷子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
阿黄在老李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肚子一起一伏。老李轻轻摸着它的背,从头顶摸到尾巴尖,一遍又一遍。
“睡吧,”他轻声说,“爷爷陪着你。”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夜空很干净,星星不多,但很亮。月亮已经移到西边,快要落下去了。
又是一年秋天。
又是一场雨。
又是一地落叶。
但怀里这个温暖的小生命,还在。它的心跳,它的呼吸,它的温度,都真实地存在着,提醒他:你还活着,还有人需要你,还有狗等着你回家。
老李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落在阿黄的皮毛上,很快消失不见。
“我会撑下去的,”他对着夜色,轻声承诺,“为了你,我也要撑下去。至少……至少再陪你过一个秋天,捡一次落叶。”
阿黄在梦里动了动,发出一声轻哼,像是在回应。
月光终于完全消失,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老李轻轻的呼吸声,和阿黄均匀的鼾声,在寂静的夜里,交织成一首温柔的歌。
窗外,风停了。
叶子不再落了。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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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四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