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它回到门口,趴下来,耳朵贴着地面,听着外面的动静。楼道里有人上下楼,脚步声咚咚的,但不是老李的。老李的脚步声它认得,是慢的,沉的,每一步中间会停顿一下,像是要喘口气。
等啊等,等到太阳升到最高,又从最高处慢慢往下落。阿黄的肚子饿了,它去吃了些狗粮,喝了些水,然后又回到门口趴着。
下午三点多,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终于响了。
阿黄“噌”地站起来,尾巴摇得像风车。门开了,老李走了进来,手里又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和上次那个一样。
“阿黄。”老李叫了一声,声音很疲惫。
阿黄扑上去,前爪搭在老李身上,伸出舌头要舔老李的脸。但老李把它推开了,推得很轻,但很坚决。
“别闹,我累。”老李说,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黄这才注意到,老李的脸色比早晨走的时候更差了,嘴唇是白的,眼圈是黑的。他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坐了一会儿,老李睁开眼睛,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新的药瓶,比之前的那些都大。他拧开盖子,倒出两粒药,看了看,又放回去一粒,只留下一粒在手里。
“一天两次,一次一粒。”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背说明书上的话,“饭前吃,不能忘。”
他把那粒药放进嘴里,端起水杯吞了下去。然后他坐在那里,等药效过去,等那阵苦味从喉咙里退下去。阿黄趴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又一下。
“阿黄啊,”老李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医生说,我这个病,好不了啦。”
阿黄听不懂“病”是什么意思,也听不懂“好不了”是什么意思。但它能听懂老李声音里的那种东西,那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用鼻子去碰老李的手。
老李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但你放心,”他说,手在阿黄头上慢慢摸着,“我不会丢下你的。不会的。”
他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包东西,是针管和几个小玻璃瓶。阿黄没见过这些东西,凑过去闻了闻,闻到一股更刺鼻的味道,赶紧后退了几步。
“这是要打针的。”老李看着那些东西,像是自自语,又像是对阿黄说,“以后不用老往医院跑了,自己在家里打就行。就是……就是有点疼。”
他说着,拿起一根针管,拆开包装,又拿起一个小玻璃瓶,用针管从里面抽出一些透明的液体。阿黄看着他做这些,看着他拿着针管的手在抖,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老李卷起左手的袖子,露出胳膊。那胳膊很瘦,皮肤松弛,上面已经有好几个针眼了,青紫色的。他拿起酒精棉,在胳膊上擦了擦,凉凉的酒精味在空气里散开。
然后他拿起针管,针头对准胳膊。但他拿着针管的手抖得太厉害了,试了几次,都没敢扎下去。
阿黄看着老李,看着老李额头上冒出的汗,看着老牙咬得紧紧的嘴唇。它不知道老李在做什么,但它能感觉到老李在害怕。很害怕。
它往前走了两步,轻轻叫了一声:“汪。”
老李抬起头,看着阿黄,眼睛里有一种阿黄从未见过的东西――是脆弱,是无助,是恳求。他看着阿黄,看了好几秒,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针头扎进去了。
老李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他把针管里的液体慢慢推了进去,然后拔出针头,用酒精棉按住针眼。整个过程很快,但老李做完后,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阿黄走过去,舔了舔老李的手。那手上全是汗,凉的。
老李把手放在阿黄头上,手还在抖。“你看,”他说,声音很轻,“我能行。为了你,我也得行。”
那天晚上,老李没怎么吃饭,只喝了半碗粥。阿黄的饭盆里倒是满满的,但阿黄也没吃多少,它不饿,它只是担心,担心老李,担心那些药瓶子,担心那根闪着寒光的针。
睡觉前,老李又吃了药,然后又咳了一阵。咳完了,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看了很久。阿黄趴在窝里,看着老李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那么瘦,那么小,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阿黄,”老李突然开口,没回头,“要是……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它站起来,走到床边,用脑袋蹭了蹭老李垂在床边的手。
老李低下头,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苦,很苦。
“睡吧。”他说,关了灯。
黑暗中,咳嗽声又响起来了,一声,两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那么响,那么刺耳。
阿黄在窝里蜷成一团,耳朵竖着,听着那咳嗽声,听着老李在床上翻身的声音,听着窗外的风声。
它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那些药瓶子会把老李带到哪里去,不知道那根针能撑多久。
它只知道,它要守着老李,一直守着。
直到最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