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得很快。
仿佛昨天还在看柳絮,一转眼,蝉就叫起来了。那些蝉躲在槐树叶子后面,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太阳也毒,晒得地面发烫,晒得巷子里的狗都躲在屋檐下伸舌头。
老李的咳嗽却没好。
那天从护城河回来之后,他歇了两天才缓过劲来。后来又咳起来,比之前更重了,咳起来的时候整个背都弓着,像一只煮熟的虾。阿黄守在旁边,看着他咳,看着他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没事,”老李每次咳完都这么说,“老毛病了。”
阿黄不信。它能闻出来,老李身上的味道变了。以前是烟草味和铁锈味,现在多了一股苦味,是那些小药片散发出来的苦味。它不喜欢这个味道,但它不躲。它还是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脚上,用体温去暖他。
这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吆喝声
“西瓜――又甜又沙的西瓜――”
老李正坐在藤椅上打盹,听见这声音,睁开眼。阿黄的耳朵也竖起来,朝门口看。
老李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巷口望了望。一个推着板车的瓜贩子正从巷口经过,车上堆满了绿油油的西瓜。
老李回头看了看阿黄,笑了。
“阿黄,吃西瓜不?”
阿黄摇摇尾巴。它不知道什么是西瓜,但老李笑了,它就高兴。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数了数,又摸了摸,然后走出门,朝巷口走去。阿黄跟在后面,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
瓜贩子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看见老李走过来,热情地招呼
“大爷,买瓜?这瓜可甜了,沙瓤的,保熟!”
老李弯下腰,用手拍了拍那几个西瓜,听听声音,又摸摸瓜皮。他挑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抱起来掂了掂。
“多少钱?”
“五毛。”
老李把手里那几张毛票递过去。瓜贩子接过钱,数了数,点点头。
“正好,五毛。大爷您拿好。”
老李抱着西瓜往回走。西瓜挺沉,他抱得有点吃力,走几步就要换一下手。阿黄跟在旁边,时不时抬头看看那个绿油油的大东西,心里好奇这是什么?能吃吗?
回到屋里,老李把西瓜放在地上,去厨房拿了刀。他把西瓜放在案板上,一刀切下去,咔嚓一声,西瓜裂成两半,露出里面鲜红的瓤,黑黑的籽,还有一股清甜的香味飘出来。
阿黄闻见那香味,鼻子动了动。
老李切下一小块,把籽抠掉,递给阿黄。
“来,尝尝。”
阿黄凑过去,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甜的。它把那一小块叼起来,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老李,尾巴摇得飞快。
老李笑了。
“好吃吧?”
他又切了几小块,都抠掉籽,放在一个小碗里,端到阿黄面前。阿黄埋头吃起来,吃得吧唧吧唧响。老李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也拿起一块西瓜,慢慢吃着。
一人一狗,就这么吃着西瓜。夕阳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蝉还在叫,但好像没那么吵了。
阿黄吃完了,抬起头,舔舔嘴,看着老李手里那块。老李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又递给它。
“慢点吃,别噎着。”
阿黄接过来,又吃完了。吃完后它舔舔嘴,走到老李身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眼睛眯起来,一脸满足。
老李摸着它的头,嘴里还嚼着西瓜。
“傻狗,”他说,“一块西瓜就美成这样。”
阿黄听不懂,但它知道,老李高兴。老李高兴,它就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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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月亮升起来。
老李搬了两把椅子到院子里,一把自己坐,一把空着。阿黄蹲在他脚边,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院子里的落叶照得一片银白。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月光里飘散,带着淡淡的烟草味。阿黄闻见这味道,把脑袋往他腿上蹭了蹭。
老李低头看它。
“想出去走走?”
阿黄站起来,尾巴摇了摇。
老李把烟抽完,在鞋底上摁灭,站起来。他们出了院门,慢慢往巷子口走。
巷子里很静。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只有几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在屋里看电视,声音透过窗户传出来,咿咿呀呀的,是京剧。有人在院里乘凉,扇子啪啪地响,偶尔说几句话,听不清说的什么。
走到巷口,老李停下来,看着街对面的护城河。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静静地流着。岸边的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摆动。有几只萤火虫在草丛里飞来飞去,一闪一闪的,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阿黄看见那些萤火虫,想去追,但看了看老李,又忍住了。它蹲在他脚边,陪他一起看。
老李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阿黄,你知道不,你奶奶最喜欢夏天。”
阿黄抬头看他。
“夏天的晚上,我们常来这儿坐。她拿着扇子扇风,我抽着烟,就这么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夜。”他顿了顿,“后来她病了,来不了了。我一个人来,坐着坐着,就觉得她还在旁边。”
他低下头,看着阿黄。
“现在有你陪我了。”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
老李笑了,蹲下来,摸着它的头。
“走吧,回家。”
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巷子里更静了,连电视声都没了。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是人,一道是狗,并排着,慢慢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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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老李没有直接进屋。他在院子里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地,对阿黄说
“来,陪我坐会儿。”
阿黄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月亮挂在槐树梢头,又大又圆。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飘到阿黄身上,又飘到地上。
老李靠着椅背,看着月亮。
“阿黄,”他说,“你知道今天是啥日子不?”
阿黄不知道。
老李自己回答“十五。你奶奶的生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旧手帕,擦了擦眼角。
“她要是还在,今年该六十七了。”他笑了笑,“六十七,还年轻着呢。她老说,等老了,咱俩就回老家去,种点菜,养几只鸡,过清闲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