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块明晃晃的格子。阿黄趴在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地上那些光斑。它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那些光斑从门口移到墙根,又从墙根慢慢缩短、变形。
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钟表的滴答声。
老李不在家。这是阿黄第三次看着那扇门在面前关上,听着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然后就是漫长的、一个人的等待。
早晨,老李穿上了那件藏蓝色的外套――那件只有出门才会穿的外套。他弯腰系鞋带时咳嗽了一阵,阿黄凑过去蹭他的手,他摸了摸它的头,说:“在家等着,我去拿药,很快就回来。”
药。阿黄记得这个字。最近几个月,这个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老李说完这个字,就会从那个白色的小盒子里倒出几粒圆圆的东西,用水送下去。有时吃了药,咳嗽会好些;有时吃了药,老李会坐在藤椅里很久,眼睛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阿黄看着老李把钥匙揣进口袋,看着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门关上了。锁舌咔哒一声,把世界分成了两半。
最初的一小时,阿黄是趴在那扇门后的。它把鼻子贴在门缝下,嗅着老李残留的气味,听着门外楼梯间里的每一点声音。有脚步声经过时,它的耳朵就会竖起来,尾巴不自觉地微微摆动,但那些脚步声总是匆匆而过,没有在门前停留。
后来它换了个姿势,改为侧卧,但眼睛始终盯着门。阳光在地面上移动,灰尘在光柱里跳舞。阿黄看着那些灰尘,想起老李打扫房间时的样子――他拿着笤帚,动作很慢,扫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阿黄会跟在他脚边,有时会故意去扑扫起来的灰尘,老李就用笤帚轻轻点它的鼻子:“别闹。”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阿黄没理会。它的碗就在厨房门口,里面还有早晨剩下的粥,但老李不在,它没心思吃。它只是盯着那扇门,仿佛只要盯得足够用力,门就会打开,老李就会回来。
墙上的钟敲了十一下。
阿黄猛地抬头,耳朵完全竖起。钟声意味着中午快到了。往常这个时候,老李应该在厨房里忙活,切菜声、炒菜声、偶尔的咳嗽声,还有米饭的香气会飘满整个屋子。阿黄会趴在厨房门口,看着老李忙碌的背影,等着他偶尔扔给它一小块胡萝卜或土豆。
但现在,厨房是安静的,冷的。
阿黄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它先走到老李的卧室门口,朝里面看了看――床铺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蓝格子的床单上。它走进去,跳到床上,在老李平时睡觉的位置趴下,把鼻子埋进枕头里。老李的味道很浓,是烟草、药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老人的气息的混合。阿黄深深吸了几口,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
在枕头上趴了一会儿,它又跳下床,来到客厅。藤椅空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阿黄走过去,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把鼻子凑近坐垫。老李的味道还在,但已经很淡了。它转了两圈,然后在藤椅边趴下,就像往常老李坐在这里时它做的那样。
但这次不一样。藤椅是空的。老李的味道正在消散。
阿黄的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不再摆动。它把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门口,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楼梯间里偶尔传来声音――楼上的孩子放学回家的脚步声,隔壁开门关门的声音,更远处有人喊“收废品咯”的吆喝。每一次有声音,阿黄的耳朵都会动一下,但每次都不是老李。
它开始感到不安。这种不安不是饥饿,也不是口渴,而是更深处的、一种空洞的、抓挠着胸口的感觉。它站起来,在屋里踱步,从门口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回门口。它的爪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一片接一片地落。阿黄跳到窗台上,前爪扒着窗沿,鼻子贴着玻璃。从这里能看到院子的一角,能看到那条通往巷子口的小路。往常老李出门,总是从那条小路离开,又从那条小路回来。
它盯着那条小路,眼睛一眨不眨。
一个身影出现了。阿黄的耳朵立刻竖起,身体紧绷。但那人骑着自行车,很快过去了。不是老李。
又一个身影。这次是个女人,拎着菜篮子。也不是。
太阳越升越高,又渐渐西斜。阿黄一直在窗台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它的脖子酸了,眼睛干了,但它不敢动,生怕就在它移开视线的那一刻,老李会出现,而它会错过。
肚子里又传来咕咕声,这次更响了。阿黄舔了舔鼻子,跳下窗台,走到自己的碗边。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它低头嗅了嗅,吃了几口,又停住了。没有老李在一旁看着,食物似乎也失去了味道。
它重新回到窗台上。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过来,把整个屋子染成了橘红色。阿黄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它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老李曾经对着影子逗它玩――“阿黄,你看,大狗狗!”老李的手在墙上做出各种形状,它会好奇地去扑,去咬,老李就笑,笑声在屋里回荡。
现在屋里只有它一个的影子,孤零零的。
楼梯间里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阿黄浑身一颤,耳朵完全竖起。是的,是老李的脚步声――缓慢,有点拖沓,中间会停顿一下,像是要喘口气。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前停下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阿黄从窗台上跳下来,几乎是扑到门口。它拼命摇着尾巴,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门开了。
老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他看到阿黄,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等急了?”
阿黄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去,而是先仔细地嗅了嗅――是的,是老李,是那个熟悉的味道,但又混进了一些陌生的、刺鼻的气味,像是消毒水,又像是别的什么。它围着老李的腿转了两圈,用鼻子蹭他的裤脚,喉咙里的呜咽声更响了。
“好了好了,回来了。”老李关上门,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然后慢慢弯下腰,摸了摸阿黄的头。他的手很凉,比早晨出门时更凉。
阿黄用头顶蹭着他的手心,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它嗅到了老李身上浓重的药味,还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让它不安的气味――那是医院的味道,是很多生病的人和很多药混在一起的味道。它不喜欢这个味道,这个味道让老李显得陌生,显得遥远。
老李在藤椅里坐下,长出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他从塑料袋里拿出几个药盒,都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黑色的字。阿黄认识这些盒子,最近家里这样的盒子越来越多了。
“又要吃药了。”老李说着,撕开其中一个盒子,取出一个小袋子,又从袋子里倒出几粒药片。他的手有些抖,一粒药片掉在了地上,滚到阿黄脚边。
阿黄低头看着那粒白色的小药片,用鼻子嗅了嗅。很苦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化学品的刺鼻味。它记得老李每次吃这个都会皱眉头,要喝很多水才能咽下去。
老李弯腰想去捡,但动作僵了一下,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捂住嘴,身体在藤椅里蜷缩,咳得整张脸都红了。阿黄焦急地围着他转,用鼻子去碰他的手,喉咙里发出担忧的低鸣。
咳嗽终于平息后,老李喘着气,靠在藤椅里,闭着眼。阿黄看到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泛着光。它轻轻跳上藤椅,小心地不碰到老李,只是把脑袋搁在他的腿上,用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
老李睁开眼,对上阿黄的眼睛。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捡起那粒掉在地上的药片,和其他的几粒一起放在手心。
“水……”他的声音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