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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1章落叶,阿黄是被一阵咳嗽吵醒的

阿黄是被一阵咳嗽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清嗓子的咳,是很深的、从胸腔里往上翻的咳,一声接一声的,像有人在用力捶一面破鼓。它抬起头,耳朵竖起来,在黑暗中分辨声音的方向――是从卧室传出来的。

它站起来,爪子踩在地上,地板很凉。它摸黑走到卧室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线月光。它用鼻子把门拱开,走进去。

老李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床沿,身体往前倾,肩膀一耸一耸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背上,把那个弯着的弧度照得很清楚――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弦绷得很紧,随时会断。

阿黄走过去,把脑袋蹭到他的手边。老李的手是凉的,手指蜷着,摸到它的头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

“没事,阿黄。”老李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被人用砂纸磨过一遍。“呛着了。没事。”

阿黄不信。它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药膏的味道,是一种更重的、更涩的味道,从老李的嘴里散出来,混在呼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它把鼻子凑到老李的嘴边,想闻清楚,老李偏了一下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真的没事。”他的手在阿黄头上摸了两下,力气比以前小了很多,像是摸一张薄纸,怕用力了就破了。“去睡吧,明天还要散步呢。”

阿黄没有走。它在床边蹲下来,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眼睛盯着老李。月光照在它眼里,瞳孔里映着两个小小的光点,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老李看着它,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狗,比你妈还犟。”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阿黄,两只手撑着窗台,肩膀一起一伏的,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阿黄听见他在吸气。很深的、很慢的吸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提。吸完了,停一会儿,再慢慢地吐出来。重复了好几次,肩膀终于不抖了。

“行了。”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种笑――嘴角翘起来了,但眼睛没有弯。“睡吧。”

他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下去。阿黄听见被子oo@@的声音,听见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月光照出来的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阿黄在床边蹲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影子从墙上爬到了天花板上。它没有睡,耳朵一直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呼吸很轻,很慢,但不太稳――有时候会突然停一下,停一两秒,然后又接上。每次停的那一两秒,阿黄的心就提起来,提得高高的,悬在半空中,等呼吸接上了,才落回去。

后半夜,咳嗽没有再起来。老李睡得很沉,呼吸终于稳了,一下一下的,像潮水。阿黄把下巴搁在床沿上,闭上眼睛。鼻子里的那股涩味还在,淡了一些,但没散。它想,明天早上,老李起来的时候,要给他舔舔手。手是凉的,舔热了就好了。

天亮了。

阿黄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嚓嚓嚓”的,还有油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它从地上爬起来,腿有点麻,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老李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它,正在煎鸡蛋。

“醒了?”老李没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它。“等一下,马上好。”

阿黄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老李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毛衣,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小臂上的皮肤很干,起了一层白皮,像是冬天快来了,连皮肤都在做准备。他的手握着锅铲,动作还是那么稳,但阿黄注意到,他每翻几下鸡蛋就要停下来,把手撑在灶台上,喘几口气。

鸡蛋煎好了。老李把鸡蛋铲起来,放在一个盘子里,又从锅里舀了一勺粥,粥是昨晚剩的,热了一下,稠稠的,冒着热气。他把盘子放在地上,又在旁边放了一块红薯――昨晚剩下的那块,他用刀切了一半,留了一半给阿黄。

“吃吧。”他在阿黄旁边蹲下来,手里端着那碗粥,吹了吹,喝了一口。

阿黄低头吃鸡蛋。鸡蛋煎得有点焦,边上是脆的,中间还是嫩的,一咬就流出黄黄的蛋液。它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老李。老李喝粥的时候,碗举得很高,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它,里面有血丝,眼底是青黑色的,像两块被踩脏的雪。

“看什么看?”老李把碗放下来,瞪了它一眼,“吃你的。”

阿黄摇了摇尾巴,把盘子舔干净了。

吃完早饭,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带它去护城河。他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那块旧毯子,收音机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得很慢,像是在数什么。

阿黄卧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他的脸在早晨的光里显得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是那种――阿黄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不对。像是一块布洗了太多次,颜色褪了,薄了,风一吹就要破。

“阿黄。”老李低头看它。

阿黄竖起耳朵。

“今天不去河边了。累了,歇一天。”

阿黄站起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他的手落下来,摸着它的头,力气比昨晚大了一些,但还是轻,轻得像是在摸一个刚出锅的馒头,怕烫手。

“你说你,怎么就长这么大了?”老李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它说悄悄话。“刚捡你的时候,就那么大点儿,一只手就能捧起来。现在好了,比我还重。”

阿黄“呜”了一声,把鼻子拱进他的掌心里。掌心里有茧子,粗粗的,硬硬的,但阿黄觉得那是全世界最软的地方。

“你小时候可没少折腾我。”老李的手从它头上移到耳朵后面,轻轻地揉着。“半夜叫,叫得隔壁老张都来敲门。我说是新养的狗,不习惯。老张说,不习惯就送回去。我说,送哪儿去?垃圾桶?老张就不说话了。”

阿黄闭着眼睛,耳朵在他手心里一抖一抖的。它记得老张。那个住在隔壁的老头,嗓门很大,走路带风,每次看见它就喊“阿黄过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后来老张搬走了,搬到他儿子家去了。走的那天,老李站在门口送他,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阿黄听不懂,只记得老李回来之后,在藤椅上坐了一下午,一句话都没说。

“你那时候可瘦了,肋骨一根一根的,摸着都硌手。”老李的手指在它耳朵后面画着圈。“我寻思着,这狗能不能养活啊?喂什么都不吃,就喝粥,还得是稠的。我喝稀的,你喝稠的。你倒好,喝了几天就胖了,我瘦了。”

阿黄睁开眼,仰头看他。老李在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把折起来的扇子。但阿黄闻到了――那股涩味还在,从他嘴里,从他的呼吸里,从他的皮肤里,慢慢地渗出来,像水从地底下往上渗,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后来你会吃鸡蛋了,会吃肉了,会吃骨头了。我就想,这狗算是养住了。”他的手停了一下,按在阿黄的头顶上。“养住了就不走了,是吧?”

阿黄摇了摇尾巴。它不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这个人在哪儿,它就在哪儿。他在厨房,它就蹲在厨房门口。他在藤椅上,它就卧在他脚边。他在床上,它就守在床边。这就是它的全部世界――老李,和老李在的地方。

“行了,别撒娇了。”老李拍了拍它的头,把手收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收音机还在响,声音很小,咿咿呀呀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唱戏。

阿黄把下巴搁在他的拖鞋上,也闭上了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身上,暖烘烘的。它做了一个梦,梦见老李带它去护城河,河边的柳树还是绿的,风还是热的,老李走得很快,它要小跑才能跟上。跑着跑着,老李就不见了,它四处找,到处闻,就是找不到。它急得叫起来――

“阿黄!阿黄!”

它猛地睁开眼。老李低头看着它,手按在它头上。

“做梦了?”他问,“叫什么呢?”

阿黄喘着气,舌头耷拉在外面。它看了看四周――客厅,藤椅,旧毯子,收音机。老李还在。它把脑袋埋进他的拖鞋里,不愿意抬起来。

“傻狗。”老李的手在它头上拍了一下,轻轻地。

那天下午,老李没有出门。他坐在藤椅上,盖着毯子,收音机从戏曲台换到了评书台,说书的人在讲《三国》,讲到关公过五关斩六将,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阿黄卧在他脚边,听着听着就迷糊了。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

阿黄叫了一声,跑到门口,闻了闻门缝――是熟人。老李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阿黄认识他,是老李的儿子,叫***。他每个月来一次,有时候带东西,有时候不带,坐一会儿就走。

“爸。”***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给您买了点水果。还有药,上次的那个,吃完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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