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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2章秋分那碗粥

中午的时候,老李被一阵剧烈的咳嗽震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身子往前一倾,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捂着嘴,弯着腰咳了好一阵。那咳嗽声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带着湿漉漉的杂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肺里泡着、胀着、堵着。

阿黄立刻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前爪搭上他的膝盖,仰着头看他。

老李咳完之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低头看见阿黄的眼睛――那双黑亮的、圆圆的、倒映着他自己影子的眼睛――他伸出还在发抖的手,摸了摸阿黄的头。

“没事。”他说。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自然,像是说了一辈子的两个字。

阿黄把前爪放下来,但没有离开,而是挨着他的腿坐了下来,整个身体贴着他的小腿,一动不动。它的体温透过老李的裤腿传过来,热乎乎的,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老李坐直了身子,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他自己整个人都暴露在阳光底下。秋天的阳光不算毒,但晒久了还是有些燥。他用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眯着眼看了看院子角落里的那丛菊花――是野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根底下长出来的,开着小朵小朵的黄花,花瓣细长细长的,在风里轻轻地颤。

“秋分到了,菊花该开了。”他自自语地说。

阿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丛菊花,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他。

老李从矮凳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先是双手撑着膝盖,慢慢地把腰直起来,然后扶着藤椅的扶手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力气回来了,才迈开步子往屋里走。阿黄跟在他后面,尾巴垂着,不像平时那样摇。

他进了堂屋,从条柜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一些红色的残痕。他拧开暖水瓶的塞子,往缸子里倒了半缸热水,又从桌上的纸包里捏了一撮不知名的草药――是上次在药店买的,说是止咳的,什么成分他也不认得,反正药店的人说管用他就买了――放进水里,用筷子搅了搅。

草药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水变成了淡褐色,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气味。

老李端着缸子坐到门槛上,吹了吹,抿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头。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橘子皮,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掰了一小块扔进缸子里,又抿了一口,这回好了一些,橘子皮的香气盖住了草药的苦味。

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那缸苦水。喝到一半的时候,老李停下来,把缸子凑到阿黄鼻子跟前。“你尝尝?”他说。

阿黄嗅了嗅,打了个喷嚏,把脑袋别开了。

老李又笑了,还是那种很轻很短的笑。“不喝拉倒,不识货。”他说着,自己把剩下的半缸喝完了。

喝完药,他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阿黄把脑袋搁在他的脚面上,感觉到他的脚底板很凉,凉得像井水。它把整个身体往前挪了挪,把肚皮贴在他的脚背上,用自己身上的热气暖着他。

老李感觉到了,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用脚尖轻轻地蹭了蹭阿黄的肚皮。

下午的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长长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空中撒了一把金粉。老李看着那些灰尘出了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慢慢展开。是一张旧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折痕处颜色更淡一些,几乎要白了。照片上是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人,穿着碎花的衬衫,站在一棵树前面,笑得很腼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老李把照片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但阿黄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什么东西下去。他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来回摩挲着,指腹擦过那些折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阿黄抬起头,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老李。它不懂照片上的人是谁,但它能闻到老李身上的气味变了――烟草味还在,药味还在,但多了一种酸涩的味道,像是雨水打在铁皮上的那种味道,潮湿的,沉甸甸的。

它把脑袋拱进老李的臂弯里,用湿凉的鼻头碰了碰他的手背。

老李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它,把照片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用两只手捧住阿黄的脸,揉了揉,把它的耳朵往后捋了捋,露出它光滑的额头。

“阿黄啊,”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说,她要是看见你,会不会高兴?”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心。

老李点了点头,好像阿黄真的回答了他一样。“嗯,我也觉得会。”他说。

傍晚的时候,老李又咳了一阵。

这回咳得比中午还厉害,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阿黄围着他转了两圈,呜呜地叫了两声,声音很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呜咽,不像平时叫唤那样响亮,而是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安的颤抖。

老李咳完之后,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阿黄看见他手背上有一些暗红色的东西,但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个颜色让它心里发紧,尾巴不由自主地夹了起来。

老李把手背到身后,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弯下腰,摸了摸阿黄的头。“走,”他说,“我给你煮粥去。”

他往灶台那边走,步子比早上更慢了,左脚拖着地,布鞋在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阿黄走在他旁边,身体挨着他的腿,像是要撑着他似的。

煮粥的时候,老李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发呆。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暗交替,他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

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脚面上。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偶尔蹦出一两颗火星,落在灶前的灰堆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粥煮好了,老李还是照老规矩,先把稠的舀到阿黄的碗里,再把稀的舀到自己碗里。但今天晚上,他往阿黄碗里多加了半勺米粒,用勺子背压了压,压得比平时更实。

“多吃点,”他说,“秋分过后就冷了,得长点膘。”

阿黄舔着碗里的粥,舔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狼吞虎咽。它舔几口就抬头看一眼老李,好像怕他不见了似的。老李坐在门槛上,端着稀粥慢慢地喝,每喝一口都要停一下,等那阵气顺了再喝下一口。

喝完之后,他照例卷了一根烟,但没有点上,只是夹在手指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今天不抽了,”他对阿黄说,像是在解释什么,“嗓子不舒服。”

阿黄摇了摇尾巴。

天很快就黑了。秋天的天黑得快,太阳一落山,暮色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院子、槐树、藤椅、菊花丛,一样一样地吞没。老李没有开灯,就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阿黄挨着他坐着,头枕在他的大腿上。

老李的手搭在阿黄的背上,手指在它的毛里慢慢地梳着,从脖颈梳到尾巴根,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它似的。

“阿黄,”他在黑暗里说,“你说,人要是能像狗一样就好了。”

阿黄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额头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的棱角。

“不想那么多,”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跟着主人走,走累了就趴着,趴着的时候有人摸摸头……多好。”

他没有再说话。

黑暗里,只有他的手指在阿黄的背上轻轻梳过的声音,和阿黄偶尔舔嘴唇的声音。

过了很久,老李撑着门框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摸着黑走到里屋,躺到床上。阿黄跟进去,趴在床边的地上,下巴搁在床沿上。

老李侧过身,把手伸下来,搭在阿黄的头上。他的手指在阿黄的耳朵根那里轻轻地揉着,揉了一会儿,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停了下来,手指松松地搭在阿黄的耳根上,不动了。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阿黄没有动,就那么趴着,感受着老李手指的重量――很轻,但也很沉。

窗外,秋风起了,吹得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一片叶子从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床边的地上,翻了两个滚,停在了阿黄的鼻子前面。

阿黄看了看那片叶子,没有去叼。它只是把鼻子凑上去,轻轻地嗅了嗅。叶子上有秋天的味道――干燥的泥土味,凉丝丝的露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老李身上的烟草味。

它把下巴重新搁回床沿上,闭上了眼睛。

夜还很长,但秋分过后,夜只会越来越长。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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