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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3章铁盒里的糖

老李看着它的样子,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好吃吧?”他问。

阿黄摇了摇尾巴,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老李又从铁盒里拿了一颗糖出来,这回是红色纸包着的硬糖。他没有剥开,只是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糖纸上的金色福字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的目光也跟着闪了一下。

“她走的那年,秋天。”他说,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水。“也是秋分前后。头天晚上她还吃了一颗糖,橘子味的。她说,老李,这糖酸,你尝尝。我说不吃,牙疼。她就笑,说你不吃我吃了啊,吃完这颗就不吃了。”

他停了一下。

“第二天就没醒过来。”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讲得平平淡淡的,连语气都没有变。但他捏着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糖纸发出细微的o@声,像是在替他发抖。

阿黄把嘴里的糖咽了下去,抬起头,用鼻尖碰了碰老李的手腕。老李的手腕很细,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阿黄的鼻头湿凉凉的,碰上去的时候,老李的手腕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没事。”他又说了这两个字,跟说了一千遍一万遍一样自然。

他把那颗红纸糖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用手掌按了按。然后他拿起矮凳上的红绸子和那叠信纸,在手里掂了掂,低头看了看阿黄。

“你想不想看看她写的字?”他问。

阿黄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把下巴重新搁回老李的膝盖上,眼睛安静地看着他手里的信纸。

老李展开最上面的一张信纸。纸张已经脆得不成样子了,展开的时候边缘掉了几块碎屑,飘飘悠悠地落在他的裤腿上。信纸上是蓝色墨水的字,钢笔写的,字迹娟秀,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的,但有些地方的墨水已经洇开了,蓝色的字迹晕成一团一团的,像雨打在宣纸上。

“老李,”他念出声来,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件极其郑重的事情。“今天厂里发了两斤苹果,我带回来四个,给你留了两个在碗柜里。你下班回来要是饿了就先吃,别等我。我今天晚班,得到九点。灶上有粥,热一热就能喝。天冷了,别老喝凉水,对胃不好。”

他念完之后停了一下,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把这张信纸放在膝盖上,又拿起下面一张。

“老李,今天下雨,你的伞在门后面挂着,别又淋着回来。你上个月淋了那场雨,咳了半个月才好,自己心里没数吗?粥在锅里温着,菜是炒的白菜,放了辣椒,你爱吃辣,但我只放了一点点,你胃不好,别贪嘴。”

他念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她写信从来不说别的,”他说,手指在信纸的边缘摩挲着,“就是这些,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别淋雨,别喝凉水,别贪嘴……翻来覆去就这些话。”

他把信纸一张一张地念下去。每一张的内容都差不多――留了什么吃的,放在哪里,天冷了加衣服,下雨了带伞,少抽烟,多喝水,早点睡。翻来覆去的絮叨,像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耳边不停地叮咛,叮咛了一辈子,叮咏到纸都黄了、墨都洇了、人都不在了,那些叮咛还在。

念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最后一张信纸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比前面那些都要潦草一些,笔画有些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老李,我可能等不到你下班了。粥在锅里,够你吃两顿的。糖在铁盒里,你一天吃一颗,别省着。”

老李念完之后,把信纸合上,放在膝盖上,跟前面那些叠在一起。他的手指按在信纸上,按了很久,一动不动。

阿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在了自己的鼻子上。温热的,湿漉漉的,一滴,又一滴。它抬起头,看见老李的下巴在抖,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了一条线。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他死死地忍着,不让那些东西掉下来。

阿黄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

老李低头看着它,终于没有忍住。他用手背捂住了眼睛,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就那么坐在门槛上,一只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搭在阿黄的头上,手指攥着阿黄的毛,攥得很紧,但不疼。

阿黄一动不动地趴着,把整个脑袋都搁在他的膝盖上,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压着他,像是怕他飘走了似的。

过了很久,老李把手从眼睛上拿开。他的眼睛红红的,眼角的皱纹里还藏着一些湿痕,但他的表情已经平静下来了。他低头看了看阿黄,阿黄正仰着脸看他,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丢人了。”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把那些信纸重新叠好,把红绸子放在最上面,用蓝底白花的布重新包起来,打了一个死结。

他把布包放进铁盒旁边的地上,然后拿起铁盒,打开盖子,从里面挑了一颗糖――是透明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橘子味的――放进嘴里。

糖在嘴里含了很久,他没有嚼,就那么含着,让甜味一点一点地在舌头上化开。

“甜吗?”他问阿黄,含着糖,说话含含糊糊的。

阿黄摇了摇尾巴。

老李又从盒子里拿了一颗同样的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递到阿黄嘴边。阿黄张嘴接住了,含在腮帮子里,跟老李一样,慢慢地等它化。

一老一狗坐在门槛上,嘴里各含着一颗糖,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金黄金黄的,暖洋洋的。

老李把铁盒放在膝盖上,盖子开着,里面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各色的光。他的手搭在盒沿上,拇指在盒子的边缘来回摩挲,摩挲着那些锈迹和凹痕。

“阿黄,”他说,嘴里还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你说,她会不会怪我?怪我把这些东西藏了三十一年,藏得严严实实的,连看都不敢看。”

阿黄抬起头,舔了舔嘴角沾着的糖渍。

老李自己点了点头。“嗯,她肯定要骂我。她会说,老李你这个人,就是死心眼,糖放久了会坏的,你不吃,留着干嘛?坏了多可惜。”

他笑了一下,这回笑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嘴角的皱纹往上提了提,眼睛里那层水雾还没有完全散掉,但光已经透进来了。

“明天开始,一天吃一颗。”他说,拍了拍铁盒的盖子。“不省着了。”

他把铁盒盖上,用袖子把盖子上的灰擦了一遍,擦得亮了一些。那个穿裙子的小女孩的图案在布料的摩擦下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虽然还是模糊的,但能看出来是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朵花。

老李把铁盒和布包一起放进条柜的暗格里,重新盖上底板,用锅铲柄敲平。他关上柜门,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柜子,等那阵晕眩过去。

他走到灶台边,舀了水,洗了手,然后开始生火煮粥。

阿黄趴在他脚边,嘴里的大白兔奶糖还没有完全化掉,它含着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来扫去。

粥煮开了,老李照例先把稠的舀到阿黄的碗里,用勺子背压了压,压得实实的。然后他往自己碗里舀了稀的,端着碗坐到门槛上。

阿黄凑到碗边舔粥,舔了两口,抬头看了看老李。老李正端着碗慢慢地喝,喝了一口,停一下,等那阵气顺了再喝下一口。

他的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阿黄看出来了。

阿黄低下头,继续舔粥。粥里今天多了一点点甜味――不知道是老李在粥里放了糖,还是刚才那颗奶糖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头上,化到粥里去了。

它觉得今天的粥特别好喝。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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