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cp小说网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217章霜降,老李咳出血

第0217章霜降,老李咳出血

狗藏食,是因为预感到以后可能吃不到东西了。动物有一种本能,当它感觉到生存环境即将发生变化的时候,就会提前储存食物。

阿黄感觉到了什么?

老李蹲下来,把阿黄抱在怀里。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像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阿黄被他抱得不舒服,扭了扭身子,但没有挣开。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耳垂,然后又舔了舔他的脸颊。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院子的地面上,像一幅用光和影画成的画。影子里的老李弯着腰,影子里的阿黄仰着头,他们的影子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狗。

那天晚上,老李没有睡床。

他在藤椅上坐了一整夜,把阿黄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摸着它的头、它的背、它的耳朵。阿黄一开始还有些不安,后来慢慢地安静下来,在老李的怀里睡着了。

老李没有睡。他看着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月光从窗棂的这头移到那头,看着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

他看着怀里的阿黄,看着它睡觉时微微抖动的胡须,看着它蜷缩起来的爪子,看着它肚皮上那个白色的小圆斑。他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刻在脑子里,像刻一张永远不会褪色的底片。

“阿黄,”天快亮的时候,老李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如果有下辈子,你别当狗了。当人,当我孙子。我天天给你煮粥,天天带你去河边,天天……”

他说不下去了。

眼泪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滑下来,滴在阿黄的背上。阿黄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脑袋往老李的怀里拱了拱,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呢喃。

老李擦了擦眼泪,把阿黄抱得更紧了。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巷子里隐约传来早起人家的动静――开门声、咳嗽声、水龙头哗哗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老李知道,他的日子不多了。

不是因为医生说了什么――他已经很久没去看医生了。是因为他自己能感觉到。身体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告急的声响,随时都可能彻底停下来。

他不怕停下来。

他怕的是,他停下来了,阿黄怎么办。

天亮的时候,老李终于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在想事情。想了很多,从年轻时候的事想到现在,从老伴想到阿黄。他想得很慢,一件事情要想很久,像是在把一件旧衣服上的褶皱一点一点地抚平。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黄。阿黄还在睡,呼吸均匀,肚子一起一伏,爪子在轻轻抖动,大概是在做梦。

老李没有叫醒它。

他就那样坐在藤椅上,抱着阿黄,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照亮整个院子――先照亮院墙上那盆枯萎的菊花,再照亮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最后照亮阿黄埋骨头的那块土。那块土微微隆起,像一个小小的坟包。

老李看着那个小土包,忽然笑了一下。

“傻狗,”他轻声说,“你藏的那根骨头,怕是等不到你吃的那一天了。”

话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飘落。

“没关系,”他说,“没关系。”

他把脸贴在阿黄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铺在藤椅上,铺在老李花白的头发上,铺在阿黄黄色的皮毛上,暖洋洋的,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两个相依为命的生命裹在一起。

远处,护城河的水还在静静地流。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巷子里的早餐铺飘出了炊烟,豆腐脑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飘过墙头,飘进院子。

阿黄在梦里动了动鼻子。

它梦到了很多很多东西――梦到了那个垃圾桶旁的夜晚,梦到了老李蹲下来朝它伸出手,梦到了热粥的香味,梦到了护城河边飞扬的柳絮,梦到了夏夜里的那块西瓜,梦到了冬天炉火旁的温度。

它还梦到了老李的声音。

“跟我回家吧。”

梦里,阿黄摇了摇尾巴。

梦外,老李抱着它,在阳光里轻轻地笑了。

霜降之后的第三天,老李又咳了一次血。

这一次比前两次都严重。血不是一口一口地咳出来的,而是一阵一阵地涌出来的,暗红色的,带着泡沫,溅在阿黄的食盆里,把里面的粥染成了红色。

阿黄被吓坏了。它疯狂地吠叫,叫声尖锐刺耳,穿透了院墙,穿透了巷子,传到了隔壁张婶的耳朵里。

张婶翻墙过来的时候,老李已经倒在了地上。阿黄守在他身边,用身体挡住他,冲着张婶龇牙,不让她靠近。不是因为它想咬张婶,而是因为它不知道这个翻墙过来的人是要救老李还是要伤害老李。它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主人面前,用尽一切办法保护他。

“阿黄!是我!张婶!”张婶蹲下来,朝阿黄伸出手,“我是来救你爷爷的,你让我过去!”

阿黄认出了张婶的声音,但它没有让开。它的身体在发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质问――你为什么要让他变成这样?你为什么没有早点来?

张婶的眼眶红了,她从阿黄身边绕过去,把老李扶起来。老李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血,眼睛半睁半闭,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老李!老李你撑着!我去叫救护车!”

张婶跑了出去。

阿黄守在老李身边,把脑袋塞到老李的手下,用头顶着他的手心。老李的手指动了动,微弱地、缓慢地握住了阿黄的耳朵,像以前那样。

“阿……黄……”老李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风。

阿黄凑上去,舔了舔他的嘴唇。血的味道,铁锈一样的、苦涩的血的味道。阿黄不嫌弃,它一下一下地舔着,把那些血迹舔干净,露出老李苍白干裂的嘴唇。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阿黄抬起头,竖起耳朵。它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但它感觉到了某种巨大的、不可抗拒的东西正在靠近,像一场暴风雨,像一次地震,像一个它无力阻挡的命运。

巷子里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这边!这边!”

院门被推开了,几个穿着白衣服的人冲了进来。阿黄猛地站起来,挡在老李面前,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把狗弄走!”有人喊。

张婶跑过来,蹲下来抱住阿黄:“阿黄!听话!他们是来救你爷爷的!你让他们过去!”

阿黄挣扎着,它不想让任何人靠近老李,它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那些白色的衣服、那些银色的器械意味着什么。它只知道主人很虚弱,需要保护,而它是唯一能保护他的。

但它没有咬人。

它只是站在那里,发抖,低吼,用身体挡住老李,像一个孩子挡在受伤的父亲面前,明知道挡不住,却不肯退开。

最后还是老李发出了一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阿黄……听话……”

阿黄听到了。它转过头,看着地上的老李。老李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目光落在阿黄身上,嘴唇动了动,又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阿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它听出了那个语调――和以前每一次它不听话的时候一样,带着一点责备,更多的却是温柔。

它退开了。

它退到墙根下,蹲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把老李抬上担架,看着老李被白色的布单盖住,看着老李的手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阿黄冲了上去。

它跳起来,一口叼住了老李的手。不是咬,是叼,轻轻地叼住,像小时候叼住老李扔出去的木棍一样。它叼着那只手,不肯松开。

有人来掰它的嘴,它呜呜地叫着,舌头被掰得发疼,但它就是不松口。

最后还是张婶蹲下来,抱着阿黄,轻声在它耳边说:“阿黄,乖,让你爷爷去医院看病。看好了病就回来了。你还得守家呢,你爷爷回来了,你得给他开门啊。”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但它听出了张婶声音里的善意和悲伤。它慢慢地松开了嘴,退了一步,看着担架被抬出院子,看着那些白衣服的人消失在巷口。

救护车的声音渐渐远去。

阿黄站在院子里,耳朵竖得直直的,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阳光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照在藤椅上,照在阿黄埋骨头的那个小土包上,照在阿黄孤零零的身影上。

它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忘在站台上的人,望着火车开走的方向,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回来。_c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