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愣了愣,然后笑了,是那种无奈的、苦涩的笑:“你呀,是怕我又去那地方,回来更难受,是不是?”
阿黄不会回答,但它往前凑了凑,用鼻子蹭了蹭老李的腿。
老李蹲下来――他蹲得很慢,很吃力,但终于还是蹲下了,和阿黄平视。他伸手,捧住阿黄的脸,粗糙的手指在它脸颊上轻轻摩挲。
“阿黄,你听着,”老李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这病,得吃药。不吃药,就好不了。好不了,我就不能陪你散步,不能给你做饭,不能……不能陪着你了。”
他的眼睛很浑浊,有点发黄,但看着阿黄的时候,很亮,很温柔:“你想让我陪着你的,是不是?”
阿黄呜咽了一声,舔了舔老李的手。
“所以啊,我得去拿药。”老李继续说,像是在跟人商量,“我答应你,拿了药就回来,不多待。回来还陪你晒太阳,好不好?”
阿黄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它慢慢挪开了身子,让出了门。
老李笑了,摸了摸它的头:“真乖。”他站起来,慢慢打开门,走出去,又回头说:“在家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阿黄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巷子里,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不见了。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追出去,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有片叶子落在它头上,它抖了抖,叶子掉下来,黄黄的,干干的。
它转身回到屋里,但没有趴下,而是走到窗边,跳上窗台――这是老李不许它做的事,怕它摔着,但现在老李不在。它趴在窗台上,鼻子贴着玻璃,看着巷子口。
等。
它等过老李很多次。等他买菜回来,等他下棋回来,等他遛弯回来。每次,它都能等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然后欢天喜地地冲出去迎接。
可这次,它等得心慌。
时间过得很慢。太阳一点点西斜,影子一点点拉长。巷子里有人走过,有自行车铃响,有孩子的笑声,可都不是老李。
阿黄的耳朵竖着,捕捉每一个声音。它听见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尖厉,刺耳,心里猛地一紧――老李说过,救护车是拉病人去医院的。老李是病人,会不会……
它站起来,爪子扒着玻璃,焦急地往外看。不是,救护车从另一条路过去了,声音渐远。
它又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巷子口。
天,渐渐暗了。路灯“啪”地亮了,昏黄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巷子。有猫从墙头走过,瞥了它一眼,轻巧地跳下去,不见了。
阿黄的肚子咕咕叫,但它不想吃饭。老李没回来,它吃不下。
终于,在路灯亮起很久之后,巷子口出现了那个身影。佝偻的,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得很吃力。是老李。
阿黄“噌”地跳下窗台,冲到门口,用爪子扒门,嘴里发出急切的呜咽。它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动,门开了。
老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布袋,脸色苍白,额上又是汗。他看见阿黄,笑了笑:“等急了吧?”
阿黄扑上去,前爪搭在他腿上,使劲摇尾巴,舌头舔他的手,舔他的衣服,恨不得把他从头到脚舔一遍。
“好了好了,我回来了。”老李关上门,慢慢走到椅子旁,坐下,长舒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阿黄围着他打转,鼻子在他身上嗅来嗅去。药味,很浓的药味,还有医院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它不喜欢这味道,但这是老李的味道,它就不嫌弃。
老李从布袋里拿出几个药盒,放在桌上。白的,绿的,蓝的,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字。他拿起一个,打开,倒出几片药,就着水吃了。然后又是一盒,又是一片。
阿黄蹲在旁边看着,看他皱着眉,把那些苦药片吞下去,喝水,然后闭着眼,靠在椅子上,喘气。
吃了药,老李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去做晚饭。还是粥,热一热中午剩下的,炒了个青菜。他和阿黄分着吃了,吃得很少。
吃完饭,老李洗了碗,擦了桌子,然后坐在藤椅上,不动了。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眉头还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阿黄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拖鞋上。它感觉到老李的脚在抖,很轻微,但一直在抖。它抬起头,看看老李,老李没睁眼,只是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梦呓,“要是有一天,我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不懂这话。它只是凑过去,舔了舔老李的手。
老李睁开眼,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把阿黄抱起来,抱在怀里。阿黄很重,他抱得吃力,但还是紧紧抱着,把脸埋在阿黄柔软的毛里。
“我不能走,”他喃喃道,声音闷闷的,“我走了,你怎么办?谁给你做饭?谁陪你晒太阳?谁……谁要你?”
阿黄感觉到有湿湿的东西落在它头上,热热的。它想抬头看,但老李抱得太紧,它动不了。
“我不走,”老李又说,像是在发誓,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答应你,不走。我还要陪你很久,很久……”
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只是抱着阿黄,抱得紧紧的,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窗外,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月亮也出来了,弯弯的,细细的,挂在树梢上,清冷的光照进屋里,照着一人一狗,相依相偎的影子。
风大了,吹得窗户“哐哐”响。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又落了一批,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明天,老李又要扫叶子了。阿黄会帮他,把落叶叼到一堆,看他点燃,看青烟袅袅升起,闻那淡淡的焦糊味。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有阳光,有风雨,有病痛,有药苦。但只要有彼此在,就好。
夜深了。老李终于把阿黄放下,自己慢慢站起来,去洗漱,然后上床。阿黄跳上床脚的那个旧垫子――那是它的窝,老李用旧棉袄改的,很软和。
老李躺在床上,又咳了几声,然后慢慢平息。他侧过身,看着床下的阿黄,轻声说:“阿黄,晚安。”
阿黄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做个好梦。”老李又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阿黄也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它梦见春天,柳絮纷飞,老李牵着它在河边走;它梦见夏天,西瓜很甜,老李把最中间的那块给它;它梦见秋天,落叶纷飞,老李在扫叶子,它把叶子叼到他脚边;它梦见冬天,炉火很暖,老李在打盹,它趴在他脚边,睡得香甜。
梦里,老李一直很健康,走路很快,笑声很亮,手心很暖。
它希望,这个梦,永远不要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