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没像往常那样笑,也没说话。他只是慢慢关上门,慢慢走到椅子旁,坐下,把布袋放在桌上,然后就不动了。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阿黄围着他打转,焦急地呜咽。它用鼻子去拱老李的手,老李的手冰凉,没有反应。它又去舔老李的脸,老李的脸也冰凉,汗津津的。
“阿黄……”老李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别闹……让我歇会儿……”
阿黄停下来,蹲在他脚边,抬头看着他。老李的脸色很难看,灰白里透着青,嘴唇发紫,眼睛紧紧闭着,眉头皱成一个疙瘩。他的手按在胸口,手指蜷缩着,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老李才慢慢睁开眼。他看着阿黄,眼神很空,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然后,他慢慢坐直身子,伸手去拿布袋。
他从布袋里拿出几个新的药盒,比之前的更多,更大。还有几张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还有奇怪的图。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桌上,摆成一排,然后看着,不说话。
阿黄也看着。它看不懂那些字,看不懂那些图,但它看得懂老李的表情――那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老李拿起一个药盒,打开,倒出几片药。白色的,小小的,圆圆的。他数了数,五片,放在手心,看了很久,然后一把塞进嘴里,就着水吞下去。没有皱眉,没有停顿,像是已经习惯了那种苦。
然后又是另一个药盒,又是几片药。黄的。绿的。蓝的。他一片一片地吃,一口一口地喝水,动作机械,面无表情。阿黄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种慌慌的感觉,越来越重。
吃完药,老李坐在椅子上,又不动了。他望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院子。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的,像是要抓住什么。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自语。
阿黄抬起头。
“医生说了,”老李没看它,还是望着窗外,“我这病,好不了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药,只能拖着。拖一天,是一天。”
阿黄不懂什么叫“好不了”,什么叫“拖着”。它只是凑过去,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老李终于低下头,看着阿黄。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你别怕。”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我答应过你,不走。我不走。”
他把阿黄抱起来,抱在怀里。阿黄很重,他抱得吃力,手臂在抖,但还是紧紧抱着,把脸埋在阿黄柔软的毛里。
“我就是……就是有点累。”他喃喃道,声音闷闷的,“吃了这些药,会更累。可能……可能没那么多力气陪你了。散步,可能走不了那么远了。玩,可能玩不动了。但我在,我一直在,好不好?”
阿黄感觉到有湿湿的东西落在它头上,热热的。它想抬头,但老李抱得太紧。
“你得懂事。”老李继续说,像是在嘱咐,“我要是走不动了,你就自己玩。我要是睡着了,你别吵我。我要是……要是咳得厉害,你就去叼水,像今天这样。记住了吗?”
阿黄呜咽了一声,舔了舔老李的手腕。咸咸的,是汗,还是泪,它分不清。
老李抱着它,抱了很久。屋里很安静,只有钟表“嘀嗒嘀嗒”的声音,还有老李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哐哐”响,像是有人在敲门。
终于,老李把阿黄放下。他慢慢站起来,去厨房。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扶着墙。阿黄跟在他脚边,走得很慢,怕撞到他。
晚饭很简单,热了热早上的粥,切了点咸菜。老李吃了几口,就放下了。阿黄也吃了几口,就停下了。一人一狗,对着桌上那堆药盒,都没胃口。
吃完饭,老李洗了碗,擦了桌子,然后坐在藤椅上,不动了。他闭着眼,手按在胸口,眉头还是皱着。阿黄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拖鞋上,一动不动。
药味在屋里弥漫,越来越浓。阿黄闻着这味道,心里那种慌慌的感觉,怎么也压不下去。它抬起头,看看老李,老李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的线条绷着,像是在忍受什么。
它慢慢站起来,轻轻跳上藤椅,趴在老李身边。藤椅很窄,它得紧紧贴着老李才能趴下。老李身上很凉,它就把自己热乎乎的身子靠过去,脑袋搁在老李腿边,尾巴轻轻盖在老李脚上。
老李动了动,没睁眼,只是伸手,搭在阿黄背上。手指冰凉,但慢慢地,在阿黄温暖的毛发里,有了一点温度。
夜深了。风还在刮,窗户还在响。药味,烟草味,还有老李身上那股疲惫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特有的气息。
阿黄闭上眼睛,却睡不着。它听着老李的呼吸,粗重,不均匀,有时会停一下,然后又接上。它听着老李的心跳,很快,很乱,像是在跑。它听着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是在哭。
它不知道“好不了”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拖着”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老李很难受,很累,很苦。它帮不上忙,只能这样陪着,用自己热乎乎的身子暖着他,用自己平稳的呼吸告诉他:我在,我一直在。
老李的手在它背上轻轻摩挲,很慢,很轻,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阿黄啊……”老李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梦呓。
阿黄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
“我要是真走了……”老李说,声音很飘忽,“你就去对门张奶奶家。她喜欢狗,会给你饭吃。你别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别乱跑,外面车多。晚上冷了,就进屋,别在院子里睡……”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像是在交代后事。阿黄听不懂那些具体的话,但它听懂了话里的意思――老李在担心它,在为它打算。
它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蹭,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说:你别走,你别担心我,我只要你。
老李不说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手在阿黄背上停住,然后,慢慢滑下来,垂在身侧。
呼吸,渐渐平稳了。心跳,也慢慢缓下来。他睡着了。
阿黄还睁着眼,在黑暗里看着老李的轮廓。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一点光,照着老李花白的头发,消瘦的脸颊,紧抿的嘴唇。
它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凑过去,舔了舔老李的手。然后,把脑袋搁回老李腿边,闭上了眼睛。
药味还在,苦的,涩的,弥漫在空气里。
但老李在,它在。
这就够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