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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9章 药片、月光与一场未完成的散步

没有任何语。老李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阿黄以为他又要陷入那种空茫的凝视。然后,他会非常、非常慢地,伸出手,不是抚摸,而是用指尖,轻轻碰一下阿黄的耳朵尖,或者,只是悬在阿黄头顶上方一点点的地方,仿佛在感受那皮毛散发出的、微弱的生命的热气。

阿黄会轻轻摇一下尾巴,幅度很小,尾巴尖在月光照不到的地面上扫过,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这是一个回应,告诉老李:我醒着,我在这里。

然后,老李会重新转回头,继续望向窗外。那悬着的手,或许会落下,或许就一直悬着,直到月光偏移,直到窗外的天空从墨黑一点点透出鸭蛋青,直到早起的麻雀在光秃秃的枝头发出第一声试探性的啁啾。

阿黄便也在这种被月光浸透的、漫长而寂静的陪伴中,重新垂下头,将下巴搁回前爪,闭上眼睛。它并没有真的睡着,但这样紧挨着老李,感受着他的存在(哪怕那存在是如此微弱而沉寂),能让它那颗因为各种陌生变化而隐隐不安的心,稍稍落到实处。

月光夜复一夜地来临,药片一天几次地被吞下。阿黄渐渐习惯了这两种新的、不祥的“伴侣”。它学会了在老李撕开药板时,只是静静地看着,不再紧张地绷紧身体;也学会了在那些无眠的月夜,只是安静地依偎,不试图用任何动作去打破那份沉重的寂静。

然而,最让阿黄感到失落和困惑的变化,是关于散步的。

天晴的、风不大的日子,下午三四点钟,太阳还有些暖意的时候,原本是老李和阿黄雷打不动的散步时间。他们会下楼,沿着护城河慢慢走一段。老李走得很慢,阿黄就跟在他脚边,走走停停,嗅嗅路边的草丛、电线杆,抬头看看飞过的鸟,或者只是享受着阳光和微风,以及这无需语的并肩而行。那是阿黄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是它与外界、与季节、与正常生活节奏连接的重要通道。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散步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短,最后,几乎停止了。

起初,只是老李会说:“今天有点累,就在楼下转转吧。”于是,散步的范围从护城河缩短到了居民楼前那小块空地,时间也从半个多小时缩短到十几分钟。阿黄虽然有些不解,但能在户外待一会儿,嗅闻不同的空气,它还是高兴的。

后来,变成了“风大,不去了”,或者“太阳有点晃眼”。他们便只是站在单元门口,老李靠着墙,阿黄在他脚边坐下,看着进出的人,看着被风吹动的树枝,待上几分钟,就上楼了。阿黄会有些不甘心,抬头看看老李,又看看通往护城河的那条路,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催促般的哼唧。老李会拍拍它的头,声音有些哑:“明天,明天天气好再去。”

但“明天”往往天气并不坏,可老李似乎更累了。他开始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从藤椅里站起来,光是走到门口,就要中途停下来歇一两次,扶着门框喘气。下楼成了更艰巨的任务。那几级台阶,对老李来说,仿佛变成了陡峭的山崖。他必须紧紧抓着锈迹斑斑的扶手,一步一步,挪下去,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咳嗽。阿黄跟在他后面,不敢靠得太近,怕绊到他,只能焦急地在上一级或下一级台阶转来转去,仰头看着他,每一次他停顿喘息,阿黄的心都会跟着揪紧。

终于走到楼下,老李往往已经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虚汗,连站着都有些摇晃。所谓的“散步”,就真的只剩下在单元门口那一点点地方,站一会儿,或者坐在花坛冰凉的水泥边缘歇着,看着阿黄在几步远的范围内,百无聊赖地嗅嗅地面,追一下被风卷过的落叶,然后很快又失去兴趣,回到老李脚边趴下。

阿黄能闻到秋天户外的丰富气息:枯萎的草叶,凉爽的泥土,别人家晾晒的被褥阳光味,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饭菜香……所有这些,都让它身体里属于犬类的、向往奔跑和探索的本能在蠢蠢欲动。它想念护城河边那更开阔的视野,想念柳枝拂过脸颊的感觉,想念可以放心跑出一小段又折回来的自由。

它会用鼻子顶顶老李的手,用期盼的眼神看他,轻轻拽他的裤脚,甚至尝试朝着护城河的方向走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望,发出邀请般的短促叫声。

老李看着它,眼神里充满了阿黄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歉疚,有无奈,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悲伤的柔和。他会伸出手,很慢地,摸摸阿黄的头,说:“阿黄,自己去跑跑吧。我在这儿等你。”

阿黄听不懂“自己去吧”是什么意思。在它的认知里,“散步”就是和老李一起。没有老李,那条路就没有意义,那些气味、风景,也都失去了色彩。它不会自己跑开。它只是更紧地挨着老李的腿坐下,或者趴下,将头搁在老李的鞋面上,用行动表示:你不去,我也不去。

老李便不再说什么,只是那只放在阿黄头上的手,会停留得更久一些,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阿黄的毛发,目光却越过阿黄的头顶,望向护城河的方向,眼神悠远,仿佛也在怀念那些他们还能一起慢慢走过的午后。

有一次,天气难得地好,阳光暖融融的,没什么风。老李的精神似乎也好了一点点。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慢慢从藤椅里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边的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手杖――这是最近才多出来的东西。他对阿黄说:“走,阿黄,咱们……去看看。”

阿黄立刻兴奋起来,尾巴欢快地摇动,绕着老李的腿打转,嘴里发出高兴的呜呜声。它以为,熟悉的散步要回来了。

但这一次的出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缓慢和艰难。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力气,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沉重而拖沓。短短一段路,他们歇了四五次。等终于走到护城河边,看到那熟悉的、却已一片枯黄的垂柳时,老李已经气喘吁吁,不得不扶着河边冰凉的石头栏杆,才能站稳。

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结了薄冰的、颜色沉郁的河水,望着对岸同样萧索的景色。阳光照在他身上,却似乎照不进他那厚重的、藏着病痛的棉衣里。他的背影,在空旷的河边,显得那么瘦小,那么孤单,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把他吹走。

阿黄原本在栏杆边兴奋地嗅来嗅去,但很快,它就察觉到老李的不对劲。它跑回来,坐在老李脚边,仰头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紧闭的嘴唇,尾巴摇动的幅度渐渐慢了下来。

老李就那么站了大概两三分钟,也许更短。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回吧,阿黄。回吧。”

回去的路,似乎更加漫长。老李走得比来时更慢,中途甚至不得不停下来,扶着墙,咳了好一阵,咳得弯下腰去。阿黄焦急地围着他转,用鼻子去蹭他的手,却只触到一片冰凉。

从那以后,老李再也没有提起过“散步”。那根手杖,就静静地靠在门后,像是某个被遗忘的、不再有用的工具。偶尔天气极好,阳光透过窗户,明晃晃地照在阿黄身上,勾起它对外面世界的渴望时,它会走到门口,用爪子扒拉几下门,或者坐在那里,望着门,再回头看看藤椅里的老李,喉咙里发出轻微的、渴望的哼哼。

老李会看着它,眼神里是阿黄看不懂的、深重的无力。有时,他会极其轻微地摇摇头;有时,他会对着阿黄,扯出一个疲惫的、安抚性的微笑,然后拍拍自己的腿,示意阿黄过去。

阿黄会犹豫一下,看看紧闭的门,再看看老李伸出的、邀请的手。最终,它总会选择走回老李身边,将下巴搁在老李的膝盖上,感受着那熟悉的、却日益单薄的温度,让室内略显窒息的空气,和窗外那片可望不可即的自在天地,在它心中撕扯出一个微小的、怅然的缺口。

药片的苦味,月光的清冷,和那场永远停留在河边的、未完成的散步。这三样东西,像三条无形的丝线,与日渐猖獗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缠缠绕绕,将老李和阿黄的生活,拉向一个阿黄越来越感到陌生和不安的、寂静而缓慢的深渊。阿黄不知道尽头是什么,它只知道,它必须更紧地守着,用它的鼻尖,用它的陪伴,用它的全部,去对抗那日益浓重的苦味、寒冷和令人心慌的停滞。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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