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寂静和偶尔的咳嗽声中,缓慢地流淌。墙上的老式挂钟,钟摆规律地左右摇晃,发出单调的“滴答、滴答”声,更显出屋里的静。阿黄有时会起身,走到水盆边,喝几口水,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回到老李脚边趴下。有时,它会抬起头,看看老李,伸出舌头,舔舔他搭在毯子外面的手。老李的手会微微动一下,有时会无意识地、轻轻地抚摸它的头顶。
下午,邻居陈奶奶来过一次。她是来送自己腌的雪里蕻的,敲门声很轻。阿黄立刻警觉地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示性的呜噜声。老李睁开眼,示意阿黄别叫,才慢慢起身去开门。
陈奶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白瓷碗,看到老李的样子,愣了一下:“哎哟,老李哥,你这脸色……是不是又不舒坦了?”
“老毛病,不打紧。”老李侧身让她进来,声音依旧沙哑。
陈奶奶把碗放在桌上,看了看冷清的灶台,又看了看老李身上的薄外套,眉头皱起来:“炉子也没生?这天气,屋里跟冰窖似的,你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不行,我回去给你灌个热水袋来……”
“不用麻烦,真不用……”老李连忙摆手,又是一阵咳嗽。
陈奶奶不由分说,风风火火地走了,不多时,果然拿了个橡胶热水袋来,灌满了热水,外面还细心地包了层旧毛巾,塞到老李怀里。“抱着,暖暖身子。你这咳嗽,得保暖。”
老李推辞不过,只好接过,那暖意透过毛巾传到冰凉的掌心,又蔓延到胸口,让他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了些。“谢谢了,他陈婶。”
“谢啥,街里街坊的。”陈奶奶摆摆手,看了看趴在老李脚边、正警惕地看着她的阿黄,叹口气,“你这狗是真通人性,看你这样,它也跟着难受吧?”她蹲下身,想摸摸阿黄的头,阿黄却往后缩了缩,眼睛依旧看着老李。
陈奶奶也不介意,站起身,对老李说:“老李哥,不是我说你,这病不能硬扛。该去医院还得去医院,该吃药吃药。阿黄这么懂事,你得为了它也好好保重自个儿。”
老李抱着热水袋,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嗯,晓得了。”
陈奶奶又叮嘱了几句,才走了。屋里又恢复了寂静,但多了怀里那一点实实在在的暖意。老李抱着热水袋,重新坐回藤椅,阿黄也重新趴下,脑袋就搁在老李穿着棉拖鞋的脚面上。
陈奶奶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水面。老李看着怀里微微发热的热水袋,又低头看看脚边依偎着他的阿黄,眼神复杂。他当然知道该去医院,该好好治。可去医院,要花钱,要折腾,而且……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有些东西,不是医院和药片能留得住的。他看着阿黄,这条把他当成全世界的狗,他走了,它怎么办?谁能像他一样,把粥里最稠的舀给它?谁能在它做噩梦时,轻轻拍着它的背说“不怕”?谁能听得懂它那一声声或焦急、或喜悦的呜咽?
这念头让他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又咳了起来。这一次咳得有些急,他弯下腰,热水袋差点掉在地上。阿黄立刻站起来,用头顶了顶他的胳膊,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咽。
“没事……没事……”老李喘着气,摆摆手。阿黄却不肯退开,它伸出前爪,轻轻搭在老李的膝盖上,仰着头,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老李咳得通红的脸,和眼角因为剧烈咳嗽而渗出的、一点点湿意。
老李看着阿黄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杂念,只有全然的担忧和依赖。他忽然就觉得,喉咙里那股痒意,心口那股沉郁,都被这双眼睛熨帖了一下,虽然只是片刻。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止住咳嗽,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很慢、很慢地,把手放在了阿黄的头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阿黄啊……”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哽咽,“我要是……走了,你可怎么办啊……”
阿黄听不懂这复杂的话,但它听懂了那一声呼唤里的情绪。它把脑袋更紧地往老李手心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满足的、撒娇般的呼噜声,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扫着地面。它在用它的方式告诉老李:我在这里,我一直在。
夕阳西下,最后一点暖光也从窗户上移走了。屋里暗下来,寒意重新弥漫。热水袋已经不再温热。老李在藤椅上坐了一整天,几乎没怎么动,此刻才觉得浑身僵硬,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他试着站起来,腿脚却不听使唤,一阵发软,又跌坐回去。
阿黄立刻站起来,紧张地看着他。
老李喘了几口气,扶着藤椅扶手,再次尝试,这次,他成功了,虽然身体微微摇晃。他慢慢走到床边,脱下外套,躺了下去。被窝里是冰冷的,他蜷缩起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阿黄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它轻轻一跃,跳上了床。这不是它平时会做的,老李很少允许它上床。但这一次,老李没有斥责,只是睁开眼,看着它。
阿黄小心翼翼地,在床尾、老李脚边的地方,找了个位置,蜷缩下来,将自己团成一个球,紧贴着老李冰冷的脚。它身上厚实的、带着阳光和尘土味道的毛发,很快传来温热的暖意,一点点驱散着老李脚上的冰凉。
老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里。脚边传来阿黄平稳的、温暖的呼吸,还有它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他安心的气味。
夜,渐渐深了。寒气从门缝、窗缝里一丝丝渗进来。但在这个简陋的、弥漫着药味和衰老气息的小屋里,在冰冷的被窝一角,一个蜷缩的老人和一条紧贴着他的狗,用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微薄的暖意,抵御着这个霜降之夜的寒冷。
窗外,不知哪里的野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很快又被风吹散。屋里,只有老李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和阿黄睡梦中,那轻微而安稳的鼾声。霜,在玻璃窗外,无声地凝结,越来越厚,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冰冷的、朦胧的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