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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9章 苦药入喉秋叶落 老狗蹭膝咳声沉

药盒是淡黄色的,塑料的,盖子上印着黑色的字。老李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摩挲,指腹粗粝的纹路刮过光滑的表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其实不认字――至少不认这些弯弯绕绕的洋文和化学名。但他记得这盒子的模样,记得护士递给他时说的话:“一天三次,一次两粒,饭后吃,不能断。”

不能断。

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像含着一颗永远化不掉的硬糖。

阿黄趴在厨房的门槛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可耳朵竖得笔直。它在听。听老李拧开药瓶盖子的声音――咔,一声轻响,塑料的卡扣弹开。听药粒在瓶子里晃荡的声音――哗啦,哗啦,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听老李倒药时,药粒碰撞掌心的声音――嗒,嗒,很轻,但在安静的早晨,清晰得像心跳。

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

哗――

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溅起细碎的水珠。老李弯腰,凑到龙头下,用手心接水。水很凉,入秋了,自来水从地底抽上来,带着地气的寒。他接了一捧,凑到嘴边,另一只手掌心摊开,躺着两粒白色的药片。圆圆的,小小的,像两粒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子。

他仰头,把药片倒进嘴里,就着那捧凉水,吞下去。

喉结滚动,咕咚一声。

然后,咳嗽就来了。

不是立刻来的。有个间隙,大概两三秒,老李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眼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夏天房顶漏雨留下的,形状像一片枯萎的叶子。他看着那片“叶子”,等待。

等待胸腔里那股痒,那股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爬上来的、像有羽毛在搔刮的痒,变成实在的、压不住的咳嗽。

“咳――咳咳――”

第一声是试探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接着就控制不住了,像决堤的水,一连串的,剧烈的,带着痰音的咳嗽从他嘴里冲出来。他不得不弯下腰,一只手撑住灶台边缘,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肩膀耸动着,背脊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阿黄站起来了。

它走到老李脚边,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裤腿。老李的裤子是藏青色的劳动布,洗得发白,膝盖处磨得起了毛。阿黄的鼻子凉凉的,湿湿的,碰在布料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老李还在咳,没空理它。但他的手垂下来,落在阿黄头上,胡乱地揉了揉。手心是湿的,带着刚才接水时的凉,也带着咳嗽逼出来的虚汗。阿黄仰起头,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腕。

一下。又一下。

狗舌头粗糙温热,像一小块浸了热水的粗布。老李手腕上的皮肤很薄,青蓝色的血管在下面蜿蜒。阿黄的舌尖扫过那些血管,能感觉到它们在有节律地搏动,一下,又一下,和那些剧烈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让人心慌的节奏。

咳嗽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老李直起身,大口喘着气,脸憋得有些发红,眼角咳出了泪花。他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又抹了抹嘴,然后才低头看阿黄。

“没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破风箱在拉,“吃错东西了,呛着了。”

阿黄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黑得像两汪深井。它不懂“吃错东西”,不懂“呛着”,但它懂老李声音里的疲惫,懂他揉它脑袋时那虚浮的力气,更懂空气里那股越来越浓的、苦涩的气味。

那不是“吃错东西”的气味。那是从老李身体里面透出来的,像腐烂的树根从地底渗出的味道。阿黄在流浪时闻过类似的气味――在那些快要死掉的野猫野狗身上,在垃圾堆最深处那些再也无法分解的废弃物上。那是衰败的气味,是生命正在一点点漏走的气味。

阿黄又蹭了蹭老李的腿,这次用了些力气,几乎要把他拱得晃了一下。然后它转身,走到自己的水碗边。水碗是个缺了口的搪瓷盆,老李从垃圾堆捡回来,洗刷干净给它用的。盆里还有半下水,阿黄低下头,伸出舌头,小口小口地舔着。

它不是渴。它是在做给老李看――你看,我好好喝水呢,你也要好好喝水,好好吃药,好好……活着。

老李看懂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看懂了。

“傻狗。”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嘴角的肌肉有些僵硬,没笑出来。他走到阿黄身边,蹲下――这个动作比以前慢了些,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摸了摸阿黄的脊背,从头顶摸到尾根。阿黄的毛在秋天开始变厚,摸起来蓬松柔软,像一团晒足了太阳的干草。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自语,“我要是……要是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听见了“阿黄”,这是它的名字。也听见了“不在了”,但它不懂这个词的意思。在它的世界里,只有“在这里”和“不见了”。老李现在在这里,摸着它的头,手心的温度透过皮毛,传到它的皮肤上。这就够了。

它转过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背。

老李的手背很粗糙,布满皱纹和老年斑,还有几道陈年的伤疤――那是年轻时在厂里被铁片划的,被焊花烫的。阿黄的舌头舔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纹理,像在阅读一本天书。它读不懂字,但它读得懂这双手的温度,力度,还有那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你呀……”老李叹了口气,站起身。蹲久了,腿有点麻,他扶着墙缓了缓,才走到窗边。

窗外的梧桐树又掉了一片叶子。黄的,边缘卷曲着,在晨风里打着旋儿,迟迟不肯落下。老李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直到它终于飘飘荡荡,落在了地上,和之前那些落叶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秋天了。”他说。

阿黄也走到窗边,前爪搭在窗台上,和老李一起看着外面。它看见落叶,看见光秃秃的枝桠,看见对面楼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摇晃。它还看见自己的影子,模糊地映在玻璃上,和老李佝偻的影子叠在一起。

“汪。”它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应和老李的话。

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阿黄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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