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晒太阳去。”老李说。
他拿起靠在墙边的藤椅――椅子很旧了,藤条发黑,坐上去会吱呀作响。阿黄跟在他身后,尾巴轻轻摇晃着。一人一狗,一前一后,走过窄窄的客厅,来到阳台。
阳台不大,三平米见方,栏杆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老李把藤椅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自己慢慢坐下去。椅子吱呀一声,承受了他的重量。阿黄在他脚边趴下,把自己蜷成一团,脑袋枕在前爪上。
阳光很好。金黄色的,暖洋洋的,从东边斜射过来,照在老李的脸上,照在阿黄金黄色的毛上。老李闭上眼睛,脸微微仰着,让阳光铺满每一道皱纹。阿黄也眯着眼,看阳光里飞舞的灰尘。那些细小的金色颗粒,在光柱里旋转,上升,沉落,永无止境。
空气很安静。远处有隐约的车声,隔壁有小孩的哭闹,楼上有人在练钢琴,断断续续的音符飘下来。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像蒙在玻璃上的水汽,模糊不清。清晰的,只有老李的呼吸声――有些重,有些急,呼吸的间隙里,还能听见那压抑着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轻轻的哮鸣音。
阿黄的耳朵随着那呼吸声,一下一下地动着。
它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老李的呼吸不是这样的。那时他的呼吸很沉,很稳,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带着烟草味。他坐在藤椅上抽烟,阿黄趴在他脚边,会被烟味呛得打喷嚏。老李就会笑,笑声粗嘎嘎的,然后把手里的烟掐灭。
“不抽了不抽了,看把咱阿黄呛的。”
现在老李不抽烟了。阳台上那个用来弹烟灰的铁皮罐头盒,已经空了很久,边沿生了锈。空气里只有阳光的味道,灰尘的味道,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涩的药味。
阿黄把头往老李脚边又拱了拱,直到能感觉到他拖鞋的温度。拖鞋是塑料的,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阿黄喜欢这个温度,这温度让它觉得,老李是暖的,是活的,是会一直在这里的。
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过来,落在阳台上,正好落在阿黄鼻子前。叶子是黄褐色的,叶脉清晰,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阿黄伸出鼻子,碰了碰叶子。叶子很轻,一碰就翻了个身。
老李睁开眼,看见那片叶子,也看见阿黄小心翼翼碰触的动作。他弯下腰――这个动作让他又轻轻咳了两声――捡起那片叶子,放在手心。
“你看,像不像个巴掌?”他把叶子举到阿黄面前。
阿黄歪着头看。它不懂“巴掌”,但它觉得这片叶子很轻,很脆弱,好像用力一碰就会碎掉。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叶子的边缘。
湿了的地方颜色变深,像泪痕。
老李看着阿黄舔过的那个地方,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叶子飘落,又回到了地上。
“阿黄啊,”他又开始自自语,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阳光,“我昨晚做梦了。梦见你妈了。”
阿黄的耳朵竖起来。它不知道“你妈”是谁,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某种变化――那是一种柔软的、像化开的糖一样的变化。
“她还是那个样子,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衬衫。”老李的目光飘向远处,好像在看什么阿黄看不见的东西,“在梦里,她问我,老李啊,你怎么瘦了?我说,没事,就是胃口不好。她说,那不行,得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她就看见你了。她蹲下来,摸你的头,说,这狗真俊,叫什么名字?我说,叫阿黄。她说,阿黄啊,你要好好陪着他,别让他一个人……”
后面的话,老李没说完。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阿黄看见,他眼角有些湿。
“汪。”阿黄轻轻叫了一声,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它仰着头,看着老李的眼睛,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
胡茬扎舌头的触感,有点刺,但阿黄不在乎。它一下一下地舔着,舔掉老李眼角那点湿意,舔掉他下巴上也许并不存在的脏东西。这是它唯一会做的,也是它觉得最有用的――用这种方式告诉老李:我在这里,我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老李的手落下来,抱住阿黄的脑袋。他把脸埋在阿黄颈侧的毛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狗毛里有阳光的味道,有灰尘的味道,有它自己的、淡淡的动物气味。没有药味,没有医院里那种消毒水的味道,没有死亡逼近的味道。只有活着的,温暖的,属于阿黄的味道。
“好狗……”老李的声音闷在毛里,瓮声瓮气的,“阿黄真是条好狗……”
阿黄不动,任由老李抱着。它感觉到老李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它脖子上。但它不懂那是眼泪,它只觉得那液体有点烫,像夏天突然落下的雨点。
过了很久,老李才松开手。他坐直身子,又抹了把脸,然后拍了拍阿黄的脑袋。
“没事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还有点哑,“晒太阳,继续晒太阳。”
阿黄重新趴下,脑袋枕回前爪上。阳光移了一点,现在正好照在它半边脸上,暖洋洋的。它眯起眼,看阳光里那些飞舞的灰尘,看老李放在膝盖上的、微微颤抖的手。
秋风又起,吹得阳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一片叶子被卷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然后飘飘荡荡,落了下去,消失在楼下的草丛里。
老李看着那片叶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
“秋天了,叶子该落了。”
阿黄没听懂。但它听见了老李的声音,于是它抬起头,轻轻摇了摇尾巴。
一下。两下。在阳光里,划出金黄色的弧线。
(第二七九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