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摇摇尾巴,重新趴下,继续看。
老李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次他不再着急了,一针一针,慢慢地打。针还是笨拙,线还是缠,但老李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不再盯着针看,而是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的天,看看趴在地上的阿黄,看看墙上那张已经泛黄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女人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身边站着年轻时的老李,穿着崭新的工装,头发乌黑,背挺得笔直,也笑着,笑得有些腼腆,有些傻气。
老李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打毛衣。他的手指依然僵硬,动作依然笨拙,但节奏渐渐稳了。一针,又一针。竹针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有规律的咔哒声。毛线在针间穿梭,沙沙作响。
阿黄听着这些声音,眼皮渐渐沉了。阳光从窗外斜射而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旋转,上升,沉落。老李打毛衣的咔哒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人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特的、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它梦见自己还是只小狗,很小很小,能在老李的掌心里打滚。梦见一个女人,声音很温柔,手很软,抱着它,给它梳毛,喂它吃煮得烂烂的肉粥。梦见冬天,很冷,但它穿着一件灰色的小马甲,毛茸茸的,很暖和。梦见老李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腰是直的,走路带风,笑起来声音洪亮,能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然后它醒了。
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的。
老李又咳起来了,这次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他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咳得撕心裂肺。桌上那团灰色毛线被带到了地上,滚了一圈,线散开了,拖出长长的一条,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在地上。
阿黄惊慌地站起来,围着老李打转,发出焦急的呜咽。它用脑袋顶老李,用舌头舔他的脸,舔他咳出来的眼泪和口水。但老李停不下来,他咳得浑身颤抖,咳得脸色从红变紫,咳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药……”老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手指颤抖地指向卧室。
阿黄听懂了――至少听懂了老李声音里的急迫。它转身冲进卧室,跳上床,用鼻子在枕头边拱。那里有个白色的小药瓶,阿黄见过老李每天从里面倒出药片。它叼起药瓶,很小心地,跑回客厅,把药瓶放在老李手边。
老李的手抖得太厉害,拧了三次才拧开瓶盖。药片撒出来几粒,滚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倒出两粒,塞进嘴里,干咽下去。没有水,药片卡在喉咙里,噎得他直翻白眼。阿黄急得汪汪叫,冲到厨房,对着水龙头叫。
但老李没力气站起来接水。他就那么跪在地上,靠着五斗橱,等药片慢慢滑下去,等那阵要命的咳嗽渐渐平息。
等一切终于安静下来,老李已经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五斗橱,脸色惨白,满头冷汗,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他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下呼吸都带着嘶哑的哮鸣音,像破风箱在拉。
阿黄趴在他腿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它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映出老李虚弱的脸。
过了很久,老李才慢慢睁开眼。他先看了看阿黄,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然后他看见地上散开的毛线,看见那两根掉在一边的毛衣针,看见桌上那团暗红色的、小小的线团。
他伸出手,慢慢地把毛线捡起来,一圈一圈,重新绕成团。线很乱,缠了很多结,他绕得很慢,很有耐心,一个结一个结地解。绕好了灰色线团,他又捡起红色线团,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阿黄,”他忽然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可能……打不完了。”
阿黄不懂什么叫“打不完”。但它听见老李声音里的那种东西――那种沉重的、像石头一样压下来的东西。它站起来,舔了舔老李的脸。
老李抱住阿黄的脖子,把脸埋在它厚实的毛发里。阿黄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脖子上,一滴,又一滴。
“但我得试试。”老李的声音闷在毛里,瓮声瓮气的,但很坚定,“得试试。给你打件小马甲。冬天……冬天快来了。”
阿黄不懂什么叫“小马甲”,不懂什么叫“冬天快来了”。但它听懂了“阿黄”,听懂了老李声音里那份固执的、不肯放弃的东西。于是它安静地站着,任由老李抱着,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一下。在昏暗的光线里,在散乱的毛线和竹针之间,在满屋苦涩的药味和陈旧的樟脑味里,轻轻地,摇了一下。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秋天白昼短,才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已经西斜,光线变得昏黄,带着暮色将至的凉意。
老李松开阿黄,扶着五斗橱,慢慢站起来。他的腿有些麻,站不稳,晃了一下。阿黄立刻用身体抵住他,直到他站稳。
“没事。”老李拍拍阿黄的脑袋,弯腰捡起地上的毛衣针,重新坐回凳子上。他拿起那团灰色毛线,找到线头,又开始绕针。
动作还是很笨拙,手指还是很僵硬。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来。
一针。又一针。
竹针碰撞,发出咔哒的轻响。毛线穿梭,沙沙作响。
阿黄重新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老李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握着细细的竹针,一针一针,慢慢地,固执地,打着那件它可能永远也穿不上的、灰色的小马甲。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照在老李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阿黄金黄色的毛上,照在那些散落的毛线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然后,天就黑了。
(第二八零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