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巷口那棵柿子树熟透了。
阿黄记得那棵树。春天时开过淡黄色的小花,夏天时结出青绿的果子,现在,那些果子都变成了橙红色,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每天清晨,老李牵着它散步经过,总要仰头看一会儿,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感叹:“今年结得好。”
今天老李没出来。
阿黄趴在门槛上,耳朵竖着,听着屋里的动静。老李在咳嗽,断断续续咳了一早上,现在声音低下去,变成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响。阿黄站起来,走到里屋门边,用鼻子轻轻顶开虚掩的门。
老李躺在床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他侧躺着,背对着门,肩膀随着咳嗽一下下耸动。床头柜上放着搪瓷缸,缸沿冒着热气,是昨天刘婶送来的枇杷叶熬的水,说能润肺。
阿黄轻手轻脚走进去,在床边趴下。它不敢跳上床――老李说过,床是给人睡的,狗该睡地上。可地上凉,深秋的水泥地泛着寒气,从肚皮一直渗到骨头里。阿黄挪了挪身子,尽量靠近床沿,那里有从被角垂下来的、老李的温度。
咳了一阵,老李翻过身。他看见阿黄,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微弱的光。
“你来了。”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阿黄的尾巴在地面扫了扫,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他。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在老李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阿黄发现,老人的脸又瘦了些,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那些皱纹更深了,像干涸土地上的龟裂。
“今天……不出去了。”老李喘了口气,慢慢说,“累。”
阿黄听懂“不出去”三个字,耳朵耷拉下来。它喜欢每天早晨的散步,喜欢看老李在巷口和老张头下棋,喜欢在护城河边看柳枝拂过水面。可是老李说累,那就是真的累了。它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看老李,犹豫着。
“你去吧。”老李朝它挥挥手,“去转转,莫走远。”
阿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尾巴低垂着摇了两下,终究还是转身出了门。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把老李的咳嗽声关在屋里,也把深秋清冽的空气放进来。
巷子里静悄悄的。
这个时间,该上班的已经走了,上学的也走了,只剩下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阿黄沿着熟悉的路线走,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踩上去有些滑。它走得很慢,鼻子贴着地面,嗅着各种熟悉的气味――王奶奶家早上煎了葱油饼,李家媳妇刚倒了夜壶,张家小子昨晚又偷喝了酒……
走到巷口,老张头果然已经摆好了棋盘。看见阿黄独自过来,老头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问:“你爷爷呢?”
阿黄在他脚边蹲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又咳了?”老张头叹口气,从口袋里摸出半块馒头,掰碎了放在手心。阿黄凑过去,小心地舔进嘴里,没像往常那样急着吞,而是含在嘴里慢慢嚼。老张头的手心很粗糙,有常年捏粉笔留下的茧,可温度是暖的,让阿黄想起老李的手――曾经也是这么暖的。
“回去守着吧。”老张头拍拍它的头,“你爷爷就你一个伴儿。”
阿黄没动,仰头看着那棵柿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熟透的柿子掉下来,“啪”一声摔在地上,橙红的果肉溅开,甜腻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
阿黄忽然站起来,走到树下。它绕着树转了两圈,然后抬起后腿,在树干上撒了泡尿――这是狗的标记,意思是“这棵树我看过了”。做完这些,它小跑着回到老张头身边,用鼻子碰碰老头的手。
“怎么,要我摘柿子?”老张头笑了,露出稀稀拉拉的黄牙,“你爷爷年轻时,可是爬树的好手。有一年,就这棵树,他蹭蹭蹭就上去了,摘了满满一筐……”
老头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他抬头看看天,秋日的天空又高又远,蓝得发脆,几缕云丝像被人随手撕开的棉絮。
“回吧。”老张头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很轻。
阿黄这才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它忽然停下,扭头朝巷子深处看了一眼――那里是老李以前工作的厂子,早就倒闭了,只剩下一排破旧的厂房,窗户都没了,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阿黄记得,有年冬天特别冷,老李下岗了,抱着一纸箱东西从那里走出来,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很久。那时阿黄还小,不懂什么叫下岗,只知道老李身上有种它从未闻过的气味,又苦又涩,像生锈的铁。
回到家门口,阿黄没急着进去。它蹲在门槛边,竖起耳朵听屋里的动静。咳嗽声还在,但轻了些,间或夹杂着老李含糊的呓语。阿黄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能听出声音里的疲惫,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驱不散的疲惫。
等了约莫一刻钟,屋里传来oo@@的声音。阿黄立刻站起来,尾巴开始摇。门开了,老李披着外套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一点神。
“回来了?”他说,弯腰摸摸阿黄的头,“饿不饿?”
阿黄蹭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老李的手很凉,但阿黄不在乎,它只是用力地蹭,想把身上的温度分给他一些。
早饭很简单。老李热了昨晚剩的粥,就着萝卜干吃了半碗。阿黄的食盆里也倒了粥,还拌了点菜汤。它吃得很快,但每吃几口就会抬头看看老李,确认老人在好好吃饭。
吃完饭,老李搬了藤椅到院子里。深秋的阳光很珍贵,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能驱散骨头里的寒气。阿黄趴在老李脚边,把自己摊成一张黄褐色的毛毯,让阳光晒着肚皮。
“阿黄。”老李忽然叫它。
阿黄抬起头,耳朵转了转。
“你说……”老李望着院墙上攀爬的枯藤,声音很轻,像在自自语,“明年开春,这株紫藤还能开花不?”
阿黄不懂花开花落,但它记得春天时,那株紫藤确实开过花,淡紫色的,一串一串,像风铃。老李那时搬了椅子坐在花下,一坐就是一下午,什么也不做,就看着花,有时会笑,有时会叹气。阿黄趴在他脚边,能闻见花香混着老人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那是它记忆里春天的味道。
“能吧。”老李自己回答了自己,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活了这么多年,总该再开一次。”
阿黄站起来,走到紫藤架下,抬起后腿,又在根部撒了泡尿。这是它第二次标记这株植物――第一次是春天开花时,它用尿液圈定了这株植物的归属:这是老李的花,是老李的院子,是老李和它的家。
老李看着它,笑了,这次笑出了声,虽然很快变成咳嗽。他边咳边笑,笑得眼角渗出泪花。
“你呀……”他摇着头,语气里是无可奈何的宠溺。
阳光慢慢移动,从院子东头移到正中。老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阿黄知道他没有――老人的眼皮在轻轻颤动,呼吸也不均匀,那种深睡眠时才有的、平稳绵长的呼吸,老李已经很久没有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