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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9章 深秋的柿与未归的影

阿黄也闭上眼。阳光晒在眼皮上,是一片温暖的红。它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阳光很好的秋天午后,老李带它去河边。那时的老李背还没这么弯,走路时背挺得笔直。他们在河滩上捡石头,老李说那种带着花纹的鹅卵石好看,要捡回去摆在窗台上。阿黄不懂石头有什么好看,但它喜欢看老李捡石头时的样子――老人蹲在河边,仔细翻找,找到中意的,就对着阳光看,眼睛里会有孩子般的光。

他们捡了满满一口袋。回家的路上,老李走得慢,阿黄在前面跑,跑一段就回头等。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能一直走到时间的尽头。

“汪。”

一声狗叫把阿黄从回忆里拉回来。它睁开眼,看见隔壁的大黑趴在墙头,正朝它摇尾巴。大黑是条黑狗,比阿黄年轻,精力旺盛,总想找阿黄玩。可阿黄现在没心思,它只是敷衍地摇了摇尾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趴回老李脚边。

大黑在墙头站了会儿,见阿黄不理它,无趣地跳下去走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收音机里的戏曲声。

老李忽然动了动,睁开眼睛。他望着天空,看了很久,久到阿黄以为他又要睡着时,才轻声说:“阿黄,要是我……要是我哪天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浑身一僵。

它听不懂这句话的全部意思,但能听懂“走”这个字。在老李的话语体系里,“走”有很多意思――散步是“出去走走”,去菜场是“走一趟”,有时候说某个老朋友“走了”,就是再也不见了。

阿黄站起来,前爪搭上老李的膝盖,仰着头,急促地喘气,眼睛里满是惶恐。它用力摇头,喉咙里发出哀哀的呜咽,像是在说:不走,不走,你不走。

老李看着它,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他伸手,很慢很慢地把阿黄搂进怀里。老人瘦削的胸膛硌着阿黄的骨头,可阿黄不在乎,它把头埋进老李怀里,用力蹭着,想把那种不安蹭掉,想把那句话从记忆里蹭掉。

“傻狗。”老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压抑的哽咽,“我就这么一说……就一说……”

可阿黄知道,老李从不说“一说”。老人话少,说出来的每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像他修了又修的旧钟表,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

阳光开始偏西,温度降下来。老李把阿黄放开,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他站得很吃力,腿在微微发抖,阿黄立刻用身体抵住他的腿,像一根忠诚的拐杖。

“回屋吧。”老李说,“冷了。”

阿黄跟着他进屋,在他关门时,它从门缝看了一眼院子。夕阳把柿子树染成金色,那些熟透的果子在光里透明发亮,像一颗颗小小的心脏,挂在深秋的枝头,等待着被摘取,或者自然坠落。

晚饭前,刘婶来了。

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说是自家养的土鸡,炖了三个钟头,最补身子。老李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刘婶坐在屋里说了会儿话,问老李最近身体怎么样,药按时吃了没,要不要帮忙收拾屋子。

阿黄趴在桌下,听两个老人说话。它喜欢刘婶,这个胖胖的老太太身上总有饭菜的香味,笑起来声音很大,能震得屋顶掉灰。最重要的是,她对老李好,时不时送点吃的用的,天冷了还会帮忙拆洗被褥。

“你这狗真通人性。”刘婶低头看看阿黄,对老李说,“每次来,它都这么眼巴巴看着,像是能听懂咱们说话似的。”

“它聪明。”老李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比好些人都强。”

刘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锅里还炖着菜。老李把她送到门口,回屋时脚步更慢了。阿黄跟在他脚边,能听见老人粗重的喘息,像拉风箱。

鸡汤很香,老李喝了半碗,剩下的拌了饭给阿黄。阿黄吃得很仔细,每一粒米都舔干净,因为它知道,这是刘婶特意给老李补身子的,老李分给它,是舍不得它。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老李点起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屋里漫开。他坐在灯下,拿出那本《三国演义》――书已经很旧了,封面破损,用牛皮纸仔细糊过。老人戴上老花镜,手指在发黄的书页上慢慢移动,嘴唇无声地开合。

阿黄趴在灯影边缘,看着老李。灯光在老人脸上跳跃,那些深深的皱纹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像岁月刻下的年轮。它记得老李教它认字――其实也不算教,就是老人念书时,它趴在旁边听。时间久了,阿黄记住了好些词的声音,虽然不懂意思,但能分辨出老李念到“诸葛亮”时的崇敬,念到“曹操”时的复杂,念到“桃园结义”时的那声轻叹。

念了几页,老李摘下眼镜,揉揉发酸的眼睛。他望着跳跃的灯焰,忽然说:“阿黄,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阿黄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两点灯焰。

“年轻那会儿,图出息,图立功。”老李自问自答,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后来图个家,图个安稳。再后来……就图个伴儿。”

他低下头,看着阿黄。灯光下,老人的眼神温柔得像春水,那些岁月磨砺出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消融殆尽,露出底下最柔软的内里。

“你来了,我就有个伴儿了。”他说,伸手摸摸阿黄的头,“够了,这辈子,够了。”

阿黄不懂什么叫“够了”,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话里的满足,那种沉甸甸的、带着疲惫的满足。它站起来,走到老李脚边,轻轻卧下,把头搁在老人穿着布鞋的脚面上。

夜深了。

老李吹熄了灯,屋里陷入黑暗。阿黄跟着他走进里屋,跳上床尾的旧褥子。黑暗中,老李的咳嗽又开始了,断断续续,时轻时重。阿黄竖起耳朵,在每一个咳嗽的间隙里屏住呼吸,直到下一声咳响起,才敢轻轻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咳嗽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老人沉重而不均匀的呼吸。阿黄在黑暗里睁大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存在――那个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存在于这间屋子每一个角落的痕迹。

窗外的柿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熟透的柿子偶尔落下,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沉闷的响声。阿黄听着,听着,慢慢闭上眼睛。

它梦见下雪了。梦见老李穿着厚厚的棉袄,牵着它在雪地里走。雪花很大,一片一片,落在老李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它黄色的毛发上。老李走得慢,但很稳,一步一步,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阿黄跟在后面,把自己的爪子踩进那些脚印里,严丝合缝,像天生就该如此。

雪一直下,一直下,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而老李的手一直牵着它的绳子,那掌心很暖,暖到能融化整个冬天的雪。

梦的尽头,老李回头对它笑,说:“阿黄,回家。”

家。

阿黄在睡梦里,尾巴轻轻摇了摇。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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