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咳血的第三天,空气里开始有药味了。
不是枇杷叶水那种清苦的味道,而是真正的中药味――从砂锅里熬出来,又苦又涩,带着根茎叶混合的复杂气息,在屋子里盘旋不去,渗进每一道墙缝,每一件家具,甚至阿黄蓬松的毛发里。
砂锅是刘婶送来的,黑褐色的陶土,肚大口小,刘婶说这种锅熬药最好,不跑药性。老李起初不肯要,说“没那么严重”,刘婶把锅往桌上一搁,双手叉腰:“老李头,你跟我还客气?当年我家那口子病着,你半夜背他上医院,我说过客套话没?”
老李不说话了,低头咳嗽,咳得肩膀直抖。阿黄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
刘婶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药方我请老中医开的,治肺的老方子,抓了七天的量。你先喝着,有用咱们接着喝,没用咱再想别的法子。”她从布袋里掏出一捆捆用草纸包好的药材,在桌上摊开,黄褐色的根茎,深绿的叶子,还有白色的、像树皮一样的东西。
“这是川贝,化痰的。这是杏仁,润肺的。这是甘草,调和药性的……”刘婶一边分拣一边念叨,阿黄凑过去闻,被那浓烈的气味呛得打了个喷嚏。
刘婶看看它,笑了:“你这狗鼻子灵,闻不惯吧?”她摸摸阿黄的头,“可你得习惯,往后这屋里,怕是要天天闻这味儿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眼睛却看着老李。老李坐在藤椅里,闭着眼,像是没听见,可阿黄看见,老人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刘婶当天下午就开始熬第一副药。她在院子里支了个小煤炉,砂锅架上去,倒满水,药材一样样放进去。水开时,白色蒸汽混着药味腾起来,在深秋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片氤氲的雾。
阿黄趴在屋檐下,远远看着。它不喜欢这个味道,太苦,太涩,像把整个秋天的萧瑟都熬进了这锅水里。可它知道,这是给老李的,是能治咳嗽的,所以它只是趴着,耳朵竖着,鼻子不时抽动,把那股讨厌的气味吸进肺里,又呼出来。
药熬了整整一下午。
刘婶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炉边,手里纳着鞋底,时不时看一眼火。火不能大,大了药性就跑了;也不能小,小了熬不透。要文火慢熬,像熬日子一样,急不得。
老李中间出来过一次。他披着外套,扶着门框,看院子里那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药。刘婶抬头看见他,连忙摆手:“进去进去,外头风大,仔细又咳。”
老李没动,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麻烦你了。”
“说这话。”刘婶低头继续纳鞋底,针在发间抿了抿,“街坊邻居的,谁还没个难处。”
老李又站了片刻,才慢慢转身回屋。阿黄跟进去,看见老人坐在床沿,手撑着膝盖,头垂得很低。那背影在昏黄的室内光线下,显得单薄而脆弱,像一张被岁月揉皱又展开的纸。
“阿黄。”老李忽然叫它。
阿黄走过去,用脑袋蹭他的手。
“我是不是……真的老了?”老人问,声音很低,像在问阿黄,又像在问自己。
阿黄不懂什么叫“老”,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身体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的秋天,老李还能扛着竹竿打柿子,现在走几步路就要喘;从前咳嗽几声就过去了,现在一咳就是一早上;从前的手掌温暖有力,现在冰凉,还总在抖。
可它还是蹭着老人的手,一下一下,用尽全力。老不老有什么关系呢?你是老李,就够了。
黄昏时分,药熬好了。
刘婶用布垫着手,把砂锅端进屋。深褐色的药汁在锅里晃动,倒进碗里时,黏稠得能拉出丝。满屋子都是那股又苦又涩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趁热喝。”刘婶把碗递过去。
老李接过碗,看着碗里黑黢黢的药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深吸一口气,像要跳进冷水一样,闭上眼,仰头“咕咚咕咚”往下灌。喝得太急,呛着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药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阿黄急得直打转,刘婶连忙拍老李的背:“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一碗药喝完,老李的脸皱成了一团。刘婶赶紧递过准备好的冰糖――小小的一块,晶莹剔透,是哄小孩的招数。老李含进嘴里,好一会儿,脸上的皱纹才慢慢舒展开。
“苦吧?”刘婶问。
“苦。”老李老老实实点头,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比命还苦。”
刘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良药苦口,忍忍,喝几天就好了。”她收拾了碗和锅,临走时又叮嘱:“晚上要是咳得厉害,就把这川贝粉含一点,润润喉咙。”她从布袋里掏出个小纸包,放在桌上。
阿黄送刘婶到门口。老太太弯腰摸摸它的头:“好好守着,啊?”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它会的,它一直都在守着。
夜幕降临,药味在屋子里沉淀下来,不再像刚熬好时那么冲,但还是无处不在。阿黄趴在老李脚边,能闻见那味道从老人的呼吸里透出来,混着他身上固有的烟草味和旧衣服的霉味,成了一种新的、独属于这个深秋黄昏的气息。
老李坐在灯下,没看书,也没做别的,只是静静地坐着。药力上来了,他说有点头晕,想睡。阿黄跟着他进里屋,看着他慢慢躺下,盖好被子,然后自己跳上床尾的褥子。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可阿黄知道,他没睡着――那呼吸太刻意了,像是努力装出来的平稳。果然,没多久,咳嗽又来了。先是压抑的几声闷咳,然后越来越急,老李在床上蜷起身子,咳得整个人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