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笑了,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凄凉和释然:“我想啊,人死了,就会变成一片叶子。春天发芽,秋天落下,然后……然后就顺着风,去找想念的人了。”
他转过头,看着阿黄,眼中满是慈爱和愧疚:“等我变成了叶子,我就去找秀芬。到时候,你就没人陪了。”
阿黄似乎听懂了“没人陪”这三个字。它猛地站起来,走到老李身边,用它粗糙的舌头用力舔了舔老李的手背,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哀伤的呜咽。
它在说:不要变成叶子,不要离开我。
老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那片金黄的银杏叶上。
“傻狗……爷爷不走。爷爷答应你,今年冬天,咱们还要一起烤火。”
然而,承诺终究抵不过岁月的侵蚀。
傍晚时分,老李的咳嗽再次发作,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他咳得满脸通红,眼泪直流,最后竟然咳出了血丝,点点猩红溅在洁白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阿黄彻底慌了。它在院子里疯狂地转圈,冲着院门狂吠,声音凄厉而绝望,希望能引来哪怕一个人。
终于,隔壁院子的张婶听到了动静,慌忙跑了过来。当她看到老李嘴角的血迹时,吓得脸色煞白。
“快来人啊!老李不行了!”
在邻居们的帮助下,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划破了老旧小区的宁静。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院子,不由分说地将老李从藤椅上扶起来。
“爸!爸!您这是怎么了?”
混乱中,老李被抬上了担架。他意识模糊,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阿黄……阿黄……”
阿黄被一个年轻的医护人员拦在门口,它拼命挣扎,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但它毕竟老了,力气大不如前,被轻易地挡在了院子外面。
“走开!脏死了!”那人大喊一声,嫌恶地推了阿黄一把。
阿黄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等它爬起来时,担架已经被抬上了救护车。
“爸!别怕,我在这儿!”
老李的声音越来越远。
阿黄疯了一样冲向救护车,但它哪里跑得过汽车?它眼睁睁地看着那辆白色的救护车关上门,鸣着笛,绝尘而去。
“汪!汪汪!汪汪汪!”
阿黄追着救护车跑了十几米,直到再也跑不动,瘫倒在路边,朝着汽车消失的方向,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声音,不像狗叫,像是一个孩子在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风卷着落叶,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盘旋。
阿黄一步一步挪回院子里。藤椅还在,薄棉被还在,那个搪瓷缸子还在,甚至连老李刚才坐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但是,老李不见了。
阿黄走到藤椅边,那里堆满了金黄的落叶。它低下头,用鼻子小心翼翼地拱了拱那些叶子,又抬起头,望着空无一人的廊檐。
它不懂什么叫“医院”,不懂什么叫“急救”,它只懂得到目前为止,老李还没有回来。
就像以前他去邻居家下棋,总会回来的。就像以前他生病躺在床上,总会起来的。
阿黄相信,老李一定会回来的。
于是,它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跳上了那把藤椅。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下巴搁在老李经常放胳膊的地方,静静地等待着。
夜色渐浓,气温骤降。阿黄缩成一团,身上的毛发被露水打湿,冰凉刺骨。但它一动不动,只是偶尔抬起头,望一眼院门口。
风吹过,又有几片落叶飘落下来,正好落在阿黄的背上。它懒得抖落,任由它们在身上堆积。
月光如水,洒在满院的落叶上,洒在空荡荡的藤椅上,洒在那只守望的老狗身上。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又是那个秋天,银杏叶金黄灿烂。老李牵着它的绳子,走在护城河边。老李的手很暖和,声音很洪亮。
“阿黄,走,咱们回家。”
阿黄在梦里,开心地摇着尾巴,跟在老李脚边,一步也不肯落下。
而在现实中,那只忠诚的老狗,在寒冷的秋风中,紧紧依偎着那把留有主人气息的藤椅,用体温温暖着那些冰冷的落叶,也温暖着自己渐渐冷却的生命。
它还在等。
等到天亮,等到落叶满地,等到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