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像一颗被黑夜吞掉的星星。
阿黄瘫坐在路边,胸腔剧烈起伏,舌头耷拉在嘴边,哈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它已经十八岁了,相当于人类的百岁高龄,奔跑对它来说是一种透支生命的酷刑。可刚才那一刻,求生的本能和对主人的依恋,让它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然而,一切都晚了。
四周恢复了死寂,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刮过水泥地面的沙沙声。路灯昏黄的光线将阿黄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孤独地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
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回那个曾经充满烟火气的院子。
院门大开着,像一张黑洞洞的嘴。院子里一片狼藉,张婶慌乱中碰翻的凳子倒在墙角,老李那只搪瓷缸子滚到了石榴树底下,缸口磕掉了一大块瓷,露出暗红色的铁胎,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阿黄没有去管这些。它径直走到廊檐下,跳上那把藤椅。
藤椅还是温的。
那种温度很奇特,不是太阳晒过的燥热,也不是炉火烘烤过的灼热,而是一种属于老李的、带着淡淡烟草味的体温。阿黄把整个身体蜷缩起来,下巴搁在老李常放左手的位置,后腿蜷在老李常放右脚的地方。
它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老李的味道。烟草、廉价的白酒、还有一点点中药的苦涩味。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构成了阿黄世界里最安心的气息。
可是,味道在变淡。
夜深了,寒气像水一样漫进院子,浸透了阿黄的四肢百骸。它老了,关节不好,每到阴雨天或者降温,那些隐藏在皮毛下的老骨头就会酸痛难忍。从前,老李会拿旧衣服给它垫窝,或者用热水袋给它焐着。
现在,没有人了。
阿黄睁开浑浊的眼睛,看着漆黑的夜空。它没有叫,也没有呜咽,只是静静地趴着,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院子里哪怕最细微的动静。
“吱呀――”
是院门被风吹动的声音。
阿黄猛地抬起头,耳朵剧烈抖动,尾巴尖条件反射地在地板上拍打了一下――那是它小时候期待老李带它出门散步时的动作。
它跳下藤椅,跌跌撞撞地冲向院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片萧瑟的黑暗。风灌进院子,吹得满地落叶乱舞。
阿黄失望地垂下头,慢慢走回藤椅边。它用鼻子拱了拱老李坐过的地方,那里已经凉透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婶就急匆匆地推开了院门。
“阿黄!阿黄!”
张婶手里提着一袋包子,脸上写满了担忧。她原本想来看看老李的情况,却看到院子里只有这只老狗。
阿黄从藤椅上抬起头,看了张婶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趴着。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摇尾巴迎接熟人,甚至连耳朵都懒得动一下。
“哎哟,我的乖乖狗……”张婶心疼地放下包子,蹲下身想去摸摸它,“你爷爷进医院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张婶给你带了吃的。”
阿黄闻到包子的香味,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它确实饿了,胃里空得发疼。可是,它看了一眼那个滚落在地的搪瓷缸子,又看了看藤椅,最终还是没有动。
老李说过,吃饭要在食盆里吃。
食盆在屋里。
阿黄突然站起来,转身钻进了屋子。过了一会儿,它叼着那个缺了角的食盆出来了,放在张婶脚边,然后又跳回藤椅,趴下。
张婶愣住了,眼圈瞬间红了。
她明白了。这只老狗,在等主人回来一起吃饭。它在告诉她:这是它的规矩,不能坏。
“好好好,张婶懂,张婶懂。”张婶抹了一把眼泪,把包子掰碎了放进食盆里,“吃吧吃吧,趁热。”
阿黄低下头,嗅了嗅包子,只咬了一小口,然后就把头扭开了。它还是想吃老李给的饭,哪怕是凉粥,哪怕是剩菜。
张婶叹了口气,站起身,环顾这个空荡荡的院子。她走进屋里,想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帮忙收拾的。在床头柜上,她看到了老李的药盒,还有那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柔。
“老李啊老李,你这一走,把烂摊子留给这只老狗,良心过得去吗……”张婶喃喃自语,帮着把屋里稍微收拾整齐,又给阿黄的水盆换了新的清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院子再次恢复了寂静。
阿黄趴在藤椅上,听着张婶远去的脚步声,听着风吹过石榴树的哗啦声,听着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每一次声响,它都会竖起耳朵,尾巴微微抬起,期待着那是老李的脚步声,是老李推门进来的咳嗽声。
可是,没有。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第三天,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秋雨透着凉意,打湿了满院的落叶。阿黄浑身湿透,毛发贴在身上,显得更加瘦骨嶙峋。
它终于离开了藤椅,钻进屋子里避雨。
屋子里也很冷,没有生火。阿黄跳上老李的床,蜷缩在老李睡过的位置。被子上还残留着老李的气息,虽然很淡了,但阿黄贪婪地嗅着。
它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李回来了。他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条蓝格子薄棉被,笑着对阿黄说:“阿黄,起来,跟爷爷晒太阳去。”
阿黄兴奋地跳下床,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老李把它抱到院子里,放在藤椅上,然后自己也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烤红薯,剥开皮,香喷喷的热气冒出来。
“给,趁热吃。”
阿黄张开嘴,刚要咬――
梦醒了。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雨点敲打窗户的啪嗒声。身上没有温暖的棉被,嘴里没有香甜的红薯,只有刺骨的寒冷和空荡荡的胃。
阿黄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里。月光透过窗户,照在空荡荡的角落。那里曾经放着它的狗窝,现在狗窝还在,但它更愿意睡在主人的床上,或者藤椅上。
它走到门口,用爪子挠了挠门板。
“吱呀――”
门开了。阿黄走到院子里,雨水打在鼻子上,冰凉刺骨。它走到院门口,望着那条通向外界的巷子。
巷子空无一人。
阿黄低下头,开始用鼻子在地上搜寻。它闻到了老李的味道,很淡,很淡,那是几天前老李被抬走时留下的。它顺着味道,走到了巷子口,又走到了大路上。
路上的积水没过了它的脚踝。一辆自行车飞驰而过,溅了它一身泥水。阿黄连躲都懒得躲,只是呆呆地望着远方。
它记得,救护车就是往那个方向去的。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白色的怪物(医院),吃掉了它的主人。
阿黄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浑身冻得发抖,才慢慢往回走。它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希望老李能跟在后面喊它:“阿黄,慢点走,等等爷爷。”
可是,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冰冷的雨水。
回到院子里,阿黄跳上藤椅。它发现,藤椅下面的落叶又多了厚厚的一层。
它突然有了主意。
它跳下藤椅,低下头,用鼻子拱起一片金黄的银杏叶,小心翼翼地叼在嘴里,然后爬回藤椅,把叶子放在老李常坐的位置。
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它一片一片地把落叶叼到藤椅上,铺成一个小小的、金黄色的窝。这是它能想到的,留住主人的唯一方式。
也许,把这些叶子铺满椅子,主人回来的时候,坐上去就不会凉了。
天黑了,雨停了。月亮出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满院的落叶上,也洒在那只忙碌了一整天的老狗身上。
阿黄终于累了。它趴在自己铺好的“落叶窝”里,身上盖着几片叶子,嘴里含着一片叶子,沉沉睡去。
梦里,它又听见老李在喊它:“阿黄,回家吃饭了。”
这一次,阿黄跑得飞快,生怕跟不上主人的脚步。
天光破晓时,阿黄是被胃里的绞痛唤醒的。
整整四天了,除了张婶第一天放下的那半个凉包子,它几乎没有进食。衰老的身体机能急剧衰退,低血糖让它的四肢发软,眼前阵阵发黑。但比饥饿更难熬的,是喉咙深处那股干渴的灼烧感。
它舔了舔干裂的鼻头,挣扎着从藤椅上爬起来。
院子里的景象让它愣住了。
一夜秋风,再加上昨夜的冷雨,院子里的银杏树几乎秃了。金黄的叶子铺满了整个院落,厚厚的一层,像给大地盖上了一床奢华而悲凉的锦被。而那把藤椅,此刻几乎被落叶掩埋,只露出一个残破的椅背。
阿黄低头看了看自己铺在藤椅上的那层“窝”,又看了看满地的落叶,突然有了新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