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26日,霜降已过,深秋。
清晨的阳光像是一层稀薄的金箔,贴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看着结实,其实一捅就破。老李醒来时,窗外的天空正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鱼肚白,那是又要变天的征兆。
他躺在藤椅上,身上盖着那条用了十几年的旧棉被。被子上有一个用蓝布补丁缝补过的破洞,那是去年冬天阿黄淘气,不小心把爪子上的铁锈蹭上去,老李嫌它脏,用剪刀剪掉了一块,后来又觉得冷,又笨手笨脚地补了上去。
藤椅旁边,趴着一团土黄色的毛球。阿黄老了,皮毛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油光水滑,有些地方的毛甚至开始发灰,显得干枯稀疏。但它趴着的姿势依旧标准,两只前爪规矩地叠在一起,下巴搁在爪子上,耳朵却微微竖起,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警觉。
老李咳嗽了两声,喉咙里像卡着一小团粗糙的砂纸。
几乎是咳嗽声响起的同时,阿黄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年犬眼睛里闪过一丝年轻时才有的锐利。它撑起有些僵硬的后腿,四条腿微微打颤,但还是快步挪到老李手边,伸出粗糙的舌头,一下一下舔舐着老李干枯的手背。
“咳咳……没事,阿黄,没事。”老李喘匀了气,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阿黄的头。手掌上的老茧摩擦着阿黄耳后的绒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阿黄呜咽了一声,把脑袋拱进老李的怀里,试图用自己身上那点可怜的体温去温暖这个正在一点点变凉的老人。
老李低头看着它。阿黄是真的老了,以前它听到咳嗽声,会兴奋地围着他的腿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那是催促他起床带它去护城河遛弯。可现在,它只会这样静静地趴着,用它那双总是含着泪的狗狗眼睛望着他,仿佛在说:“老头子,别再走了,就在这儿陪着我吧。”
“今天……不去河边了。”老李自自语般说道,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嚼着一把干茶叶,“风大,你我都受不住。”
阿黄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伸出舌头哈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早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了一团小小的白雾,很快就散了。
老李艰难地撑着藤椅的扶手坐起来,那条患有风湿的老寒腿让他每动一下都要倒吸一口凉气。阿黄见状,立刻转到他身侧,用肩膀顶住他的腿,那是它年轻时长年累月帮老李顶住自行车后座的姿势。
“嘿,老伙计,还挺有劲儿。”老李咧开没剩下几颗牙的嘴笑了笑,扶着阿黄的背站了起来。
他慢慢挪到厨房,锅里还有昨晚剩下的半锅小米粥。他熟练地盛了一碗,又从橱柜深处摸出半根火腿肠――那是前两天邻居小王送来的,他舍不得吃,一直留着给阿黄。
“阿黄,过来。”
阿黄颠着小碎步跑过来,却没有立刻吃。它先是抬头看了看老李的脸,又嗅了嗅那碗热气腾腾的粥,然后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它老了,牙齿松动,嚼东西变得很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老李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端着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口一口地喝着。他把碗底的火腿肠碎末拨到阿黄的碗里,看着它吃得香,自己干瘪的胸腔里似乎也涌起了一点暖意。
吃完早饭,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去阳台抽烟。他的肺已经经不起烟草的刺激了,每次咳嗽起来能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去摸了摸口袋,那里还剩最后半包“大前门”,硬硬的烟盒硌着他的肋骨。
“想抽一口不?”老李举着烟盒问阿黄。
阿黄歪了歪头,打了个哈欠。它当然听不懂什么是“抽”,但它知道老李每次抽烟时,神情都会放松下来,嘴里吐出一圈一圈的白烟,像是在跳舞。
老李终究还是没抽。他把烟盒放在窗台上,推开了窗户。
一股带着湿气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窗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儿。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层正从西北方向压过来,那是秋雨来临的前兆。
“要下雨了。”老李喃喃自语。
阿黄似乎也感觉到了气压的变化,它不安地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叼起自己的旧毛巾垫子,费力地拖到藤椅底下,那是它觉得最安全、离老李最近的地方。
上午十点左右,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那不是夏天那种暴烈的急雨,而是深秋特有的冷雨,细密、绵长,带着一股子要把骨头缝都浸透的寒意。
老李的咳嗽声开始频繁起来。每一次咳嗽,他的身体都会剧烈地抖动,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在超负荷运转。咳到最后,他会涨红了脸,眼眶充血,直到把胃里的酸水都咳出来才罢休。
阿黄守在藤椅边,急得团团转。它一会儿用爪子扒拉老李的裤腿,一会儿又跳上藤椅,用湿润的鼻子去拱老李的下巴,试图用这种方式帮他顺气。
“没……没事……”老李大口喘着气,枯瘦的手掌无力地挥了挥,“老毛病了,过会儿就好。”
可是这一次,咳嗽似乎格外顽固。老李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胸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望。他的脸色从涨红转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嘴唇也开始发乌。
阿黄慌了。
它从未见过老李这个样子。小时候老李带它去打针,它被扎得嗷嗷叫,老李虽然嘴上说它“没出息”,却总会偷偷塞给它一块糖。那时候老李的脸是红润的,手掌是宽厚的。
它还记得有一次下大雪,老李怕它冻死,把它抱进被窝里,两个人――不,一老一狗,挤在那个窄小的单人床上,老李的脚丫子冰得它直哆嗦,但它没敢动,因为它知道,老李也需要这点温暖。
“阿黄……别……别怕……”老李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阿黄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它猛地从藤椅上跳下来,冲到门口,用两只前爪疯狂地抓挠着门板。
吱呀――
门被它抓挠得晃动起来,发出刺耳的声响。
它想出去,它想找人,找那个会治病的医生,找那个能给老李止咳的人。可是防盗门纹丝不动,它只能用爪子抓,指甲在铁皮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火星四溅,却只在门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回来……阿黄……回来……”老李在后面虚弱地喊着。
阿黄停下了抓挠,回头看了一眼。老李正蜷缩在藤椅上,像一只煮熟的虾米。那一刻,阿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人类般的痛苦和挣扎。
它不再试图开门,而是转身冲回了藤椅旁。
它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后腿蹬地,前爪扒着藤椅的扶手,笨拙而又固执地爬上了藤椅。它的关节咔咔作响,老旧的肌肉拉扯着疼痛,但它不管不顾。
终于,它爬上了藤椅,整个身子压在了老李的胸口上。
那是一条二十多斤的老狗,对于瘦骨嶙峋的老李来说,分量并不轻。但老李却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结实的温暖。阿黄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了过来,带着动物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阿黄不再动弹,它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用自己衰老的身体,去捂热老李冰凉的胸膛。它学着小时候老李哄它睡觉的样子,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呼吸着,试图把那股热气渡给这个快要熄灭的老人。
雨声越来越大,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水幕之中。屋内的光线昏暗得像黄昏提前降临。
藤椅在嘎吱作响,那是两个生命在风雨中相互依偎、苦苦支撑的声音。
老李的手颤抖着抬起来,抚摸着阿黄背上那块最柔软的绒毛。那里的毛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稀疏了,露出粉色的皮肤。
“傻……傻狗……”老李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耳朵里,“你……你压死我了……”
阿黄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但它感受到了那只手掌的力度。它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肩膀上,伸出舌头,轻轻地、笨拙地舔掉了老李眼角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