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看着阿黄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映着银杏叶的金黄,映着秋日的暖阳,也映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
“走。”老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咱们去河边。”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走去。阿黄跟在他身侧,一瘸一拐,却始终没有掉队。
路上的行人看着这一老一狗,都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说:“这老头疯了吧,自己都走不动了,还遛狗?”
也有人感叹:“这狗真忠心,主人走多慢它就跟多慢。”
老李听不见这些议论,就算听见了,他也只会一笑置之。这世间,懂你的人寥寥无几,不懂你的人多如牛毛。但只要有阿黄懂他就够了。
两公里的路程,他们走了整整一个小时。
当他们终于抵达护城河畔时,老李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胸口也开始隐隐作痛。阿黄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舌头伸得老长,唾液顺着嘴角往下滴。
护城河的水依旧在静静地流淌,河边柳树的根须在风中轻轻摇曳。几个孩子在岸边放风筝,五颜六色的风筝在天空中争奇斗艳。
阿黄看着那只野鸭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声,身体却一动不动。它知道,它追不上了。
老李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阿黄趴在他脚边。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河水东流,看着云卷云舒,看着风筝飞向远方。
“阿黄,你看,这水,流了千年了。”老李喃喃自语,“咱们这辈子,也像这水一样,流着流着,就到头了。”
阿黄抬起头,用它湿润的鼻子蹭了蹭老李的手背。
“我不怕死,阿黄。”老李继续说道,声音轻得像是在做梦,“我就是怕,我走了,你怎么办?谁给你热粥喝?谁给你挠痒痒?谁在你生病的时候守着你?”
说到这里,老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阿黄的头顶上。
阿黄似乎感觉到了那滴泪水的温度,它挣扎着站起来,用它那粗糙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老李的脸颊,把那些咸涩的泪水统统舔进嘴里。
它不懂什么是死亡,不懂什么是离别,它只知道,老李哭了,它要哄他开心。
“好啦,不哭了。”老李破涕为笑,擦了擦脸上的口水,“丢人现眼,让那小孩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太阳渐渐西斜,橘红色的余晖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老李知道,该回家了。再晚一点,天黑了,路就不好走了。
他站起身,腿脚僵硬得像块石头。阿黄也艰难地爬起来,左后腿几乎不敢用力。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老李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阿黄也气喘吁吁,舌头耷拉在嘴边,像一块破布。
在一个上坡路段,老李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千钧一发之际,阿黄猛地窜到他身前,用肩膀死死顶住了他的膝盖。
那一刻,老李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震撼。这条老狗,在它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在用尽全力保护着它的人类。
“好阿黄……好阿黄……”老李哽咽着,靠着阿黄的背,慢慢站稳了身子。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屋里的灯没开,黑漆漆的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万家灯火,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老李瘫倒在藤椅上,大口喘着气,胸口疼得像是要炸开。阿黄也趴在地板上,肚皮贴着地,一动不动。
他们都累坏了,累得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个衰老的生命身上。他们像两艘在暴风雨中迷失方向的破船,终于找到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老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阿黄在前面跑,风驰电掣,意气风发。
“阿黄,走,带你去吃肉包子!”梦里的老李大声喊道。
“汪!”梦里的阿黄欢快地回应着。
而在现实的黑暗中,老李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阿黄则紧紧挨着他的腿,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们睡得很沉,很沉。
仿佛要把这辈子没睡够的觉,都在这一夜里补回来。
2013年10月29日,晨。
老李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藤椅上,身上盖着那条旧棉被。阿黄不见了。
“阿黄?”老李慌忙坐起,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打开门。门外站着邻居小张,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李大爷,您没事吧?我昨晚路过,看您灯没开,喊您也没应,吓我一跳。”小张关切地问道。
“没事,睡着了。”老李摆摆手,视线越过小张,看向他身后。
楼道里空荡荡的,没有阿黄的身影。
“阿黄呢?”老李的声音有些颤抖。
小张愣了一下,指了指楼下:“您不知道吗?昨晚……昨晚半夜,阿黄在楼下叫了很久,声音特别惨。我以为它想上楼找您,就想把它赶走。结果今早我一开门,发现它……它趴在您家门口,已经……已经没气了。”
老李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推开小张,踉踉跄跄地冲下楼。
在自家单元门的门口,在那块熟悉的、磨得发亮的水泥台阶上,阿黄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侧着身子,四肢蜷缩着,像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它的眼睛闭着,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它身下,压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那是昨天从河边带回来的。
老李跪倒在地,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阿黄僵硬的毛发。
触手一片冰凉。
“阿黄……阿黄……”老李一遍遍地喊着它的名字,声音嘶哑,却再也唤不醒这条忠诚的老狗。
他想起昨天早上,阿黄是如何艰难地陪他散步;想起昨天中午,阿黄是如何趴在他胸口为他取暖;想起昨天傍晚,阿黄是如何顶住他的膝盖,防止他摔倒。
原来,那不是生病,那是回光返照。
原来,阿黄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所以它拼尽最后一口气,完成了它作为一条狗的承诺――陪老李走完最后一程。
老李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滴在阿黄灰白色的毛发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阿黄。那时候它还是一只脏兮兮的小流浪狗,在垃圾桶旁啃食发霉的馒头。他于心不忍,带它回了家。
他对它说:“跟我回家吧,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而现在,阿黄用它的整个生命,兑现了它的诺:“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秋风起,落叶归根。
老李脱下自己的棉衣,盖在阿黄身上。那件棉衣很大,把阿黄整个都包裹住了,像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走吧,老伙计。”老李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咱们……回家。”
他弯腰抱起阿黄,那具躯体已经没有了温度,却依然沉重。
他一步一步,抱着阿黄,走回那个空荡荡的家。
阳光再次洒满大地,却再也照不亮那把藤椅下的角落。
那里,只剩一片金黄的落叶,静静地躺着,等待着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主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