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今天精神不错。
它早早地醒了,在院子里兜了一圈,用鼻子顶开虚掩的院门,在门口蹲了一会儿。巷子里很安静,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有隔壁晾晒的棉被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桂花香。
它走到巷口那根电线杆下面,抬腿做了个记号。然后它沿着他们以前常走的那条路慢慢跑起来――那是老李每天傍晚带它散步的路线:出巷口,右拐,沿着护城河走三百步,到第三棵柳树底下歇一会儿。老李每次都要在第三棵柳树底下站一站,点一根烟,看着河水出神。阿黄那时候不懂他在看什么。它只是蹲在他脚边,把尾巴盘在前爪上,陪着他看那些浑黄的河水无声地往东流。河边风大,柳条被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打着旋漂远了。老李会低头看它一眼,说:“阿黄,你看,又一片叶子走了。”阿黄看看叶子,又看看他,不懂“走了”是什么意思。但它觉得他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低低的,落在地上就碎了。它那时候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呜呜地叫一声,等他回过神来冲它摆摆手,说“不懂事的小畜生,走了,回家。”
今天河边没有老李。柳树还在,河水还在,栏杆上的铁锈还在,只有那个站着抽烟的人不见了。阿黄在第三棵柳树底下蹲了一会儿,河面起了风,几片泛黄的柳叶擦着它肩上的短毛落下来,簌簌的,打在空无一人的长椅上。然后它站起来,沿着老路回来了。
这一圈它走了快一个钟头。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它又看见了那扇虚掩着的门。它没有推门进去,而是趴在门槛边上,把头搁在前爪上,望着巷口。屋檐遮住了大部分阳光,但还是有一小块光斑落在地上,它的尾巴刚好晒在那块光里。
它在等他。等他下午两点的时候出来,手里拎着米袋子,被门槛绊一下,骂一句脏话,然后把鸡腿丢进它碗里。它不知道那个鸡腿永远不会来了。它等过春天。院子里的香椿树发芽的时候,它想,他该回来了。以前每年春天他都会摘香椿芽,炒鸡蛋,分它一小块。它等过夏天。知了叫得最凶的那个下午,它想,他该回来了。以前每年夏天他都会坐在院子里摇蒲扇,把凉水泼在它肚皮上,说“凉快不”。它等过秋天。风把梧桐叶吹进院子里的时候,它想,他该回来了。以前每年秋天他都会扫落叶,它跟在扫帚后面追着叶子跑,他骂它捣蛋,但从来不赶它。它等了四季。四季又转了一圈。它还在等。
忽然,它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了。但它还是听到了――是某种熟悉的节奏。不是脚步声,是轮子滚动的声音,很轻,但轱辘碾过石板的微微起伏和人声的咳嗽它太熟了。它一下子跳起来,尾巴高高翘起,两只前爪抵在门框上,把门顶开了半扇,耳朵向前拢,仔细分辨着巷口每一个过往的动静。
它在等。等一个人从巷口走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米袋子,被门槛绊一下,然后骂一句脏话。它的尾巴摇得更快了,快得整个后半身都跟着晃。它已经准备好冲出去了。准备好扑上去,把两只前爪搭在他膝盖上,用头蹭他的手心,舔他手腕上那块疤――那块在工厂里被铁皮划的旧疤,舔起来是咸的。它已经准备好呜呜叫了。准备好抱怨他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可是推着手推车从巷口拐出来的,是不认识的一个人。那人停下来,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阿黄,又推着车继续走了。轮子滚过石板渐渐远了,是去别的地方卖菜的。
不是他。
阿黄的尾巴慢慢垂下来,垂到地上,不动了。它没有叫,也没有追上去。它只是重新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两只眼睛望着巷口。尾巴在地上轻轻地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安静了,像一片落叶终于停在了地面。眼睛还睁着。
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天边的霞光红得像化不开的血,慢吞吞地退着。灰影从墙角爬到路中央,越拉越长,最终覆盖了整条青石板路。隔壁老赵家的灯亮起来了,窗户里飘出新闻联播的前奏曲。巷子深处有小孩在哭,有大人在骂,有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所有的人和所有的声音都在往屋里走,往灯下走,往有烟火的地方走。只有阿黄还趴在门槛上。
后来它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人站在远处,穿着干净的格子衬衫,头发理得很整齐,看起来比走的那天年轻了很多。他笑着伸出手,说:“阿黄,走,跟我回家。”阿黄想跑过去,想扑上去,想舔他的手,想告诉他这几个月它有多乖――它没有咬坏那只拖鞋,它每天都把落叶叼到藤椅下面,它把院子守得好好的。可它的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那个人笑着摇了摇头,慢慢转身走了。阿黄想叫,叫不出声,想追,迈不动腿。在梦里它挣脱身体的重量,影子从藤椅下面飞起来,撞开院门越过台阶,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河堤一直跑到尽头――尽头没有路,只有一片浅金色的光。晨光铺满了整个世界,地上看不见任何落叶,老李就站在光的中央,还是三年前的样子,粗糙的掌心轻轻落在它头顶。
阿黄猛地醒了。
四周空荡荡的,门口那条路被月光漂得像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鸡叫了。远处有光在动――是晨跑的人手里的手电。阿黄没有动。它只是嗅了嗅藤椅旁那件外套上越来越淡的烟草味,把旁边一片被风刮进来的落叶叼进嘴里,在藤椅下面慢慢转了三圈,找到一个老李以前脱鞋时习惯落脚的位置。然后它蜷起身子,把鼻子埋在尾根,身体一点一点陷进藤椅的阴影里。那把椅子还是摇着的――风推着它,吱呀,吱呀,像一个老人打盹时的呼噜。它后来再也没有跟任何路过的人走。有人喊它,它只是抬起头看一眼,然后低了回去。它生过跳蚤,挨过饿,爪子缝里扎过碎玻璃,老赵数落它“命硬”,却从没见它掉过一滴眼泪。
直到有一年大雪,这只耳朵开始听不清的狗从窝里挣扎着爬起来,把老李缝过的那条垫子拖到门口,摆正,又退回藤椅下边。雪一整夜没有停,天亮时邻居推开院门,发现它已经不在了。地上的雪被扫开一小块,阿黄侧躺在藤椅的投影里,尾巴端端正正地蜷在它最常卧的那道地砖缝上。嘴边的雪上搁着一片枯透的梧桐叶――和它叼过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只是它再也不会爬起来了。巷口电线杆上还留着一道褪色的爪痕,冰雪覆上去,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