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雪落得很慢。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是那种细细碎碎的、试探性的雪粒子,像有人在天上往下筛面粉,筛一会儿停一会儿,犹豫不决。雪落在护城河的水面上,还没来得及化成水就被下一粒雪盖住了,一层一层地堆在枯荷的断茎上,堆成一个个小小的白帽子。雪落在那条青石板巷子里,落在老赵家生锈的卫星锅上,落在电线杆顶端那个废弃的鸟窝里,落在那扇虚掩着的木门上。
阿黄趴在门槛里面,把头搁在前爪上,看着雪一粒一粒地落。它的鼻子是干的。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老李在的时候,它的鼻子永远是湿漉漉的、凉丝丝的,老李每次摸它都要说“阿黄你鼻子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又去拱冷水了”。后来有一天它的鼻子开始发干,老赵蹲下来看了看,说可能上火了,多喝点水。它舔了两口水,还是干。再后来老赵再也不提鼻子发干的事了,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上火。是老了。
老了。这个词阿黄也不懂,但它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慢。以前它可以在护城河边一口气跑三个来回,老李在第三棵柳树底下抽完一根烟,它已经追了三只麻雀、在四棵树上留了记号、还跟河对岸那条白色的母狗隔着水汪汪地对叫了好几声。老李把烟头掐灭,说“走了”,它就嗖一下窜回他脚边,尾巴甩得呼呼响。现在它从藤椅走到门口要停两次,一次在灶台旁边,一次在门槛前面。它的后腿不太听话了,每次站起来的时候都要用前爪撑一下地面,撑好几下才能把后半身抬起来。它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后腿像是踩在泥里,每走一步都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它。
但它还是在等。
冬天来的时候,老赵来得更勤了。他每次来都带着一盒吃剩的饭菜,有时候是半碗红烧肉,有时候是几块红烧鱼的骨头,有时候只是白米饭拌了点菜汤。他把饭菜倒进阿黄的碗里,然后蹲在旁边点一根烟,一边抽一边跟阿黄说话。他说,你这个老东西,跟你那主人一个脾气,倔。他说,今天菜市场的排骨便宜了,你要是个人我就买两根回来炖汤,可惜你是条狗。他说,昨天我在街上看见一条狗,长得跟你一模一样,我还以为是你跑出来了,追上去一看不是,那条狗有主人,主人是个老太太,给狗穿了一件红毛衣。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声音忽然低下来:我没给你买毛衣,你冷不冷?
阿黄不冷。它的毛比年轻时厚了一些,是身体自己长的,不是它要长的。它的身体好像知道自己老了,需要更多的毛来抵御那些越来越漫长的夜晚。但它的耳朵越来越听不见了。老赵刚开始发现这件事是在一个下午,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故意没出声,想看看阿黄会不会像以前那样一下子从藤椅底下蹿出来。结果阿黄一直没动,直到他走到藤椅面前,影子落在阿黄身上,阿黄才猛地抬起脑袋,耳朵慌慌张张地竖起来,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才认出是他。那个眼神让老赵难受了好久。他蹲下来,揉了揉阿黄的后颈,说,没事,听不见就听不见吧,反正这世上也没什么好听的声音了。
阿黄舔了一下他的手。它知道这个人在跟它说话,虽然听不太清楚他在说什么,但那只手是暖的,语气是软的,这就够了。
雪下得最大的那天,阿黄做了一件事。它从藤椅下面爬起来,用前爪撑了好几下才站稳,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老李的衣柜前面。衣柜是那种老式的三开门大衣柜,中间那扇门上镶着一面镜子,镜子右下角有一道裂纹,是老李有一年喝醉了用皮带扣砸出来的。他第二天醒来看见那道裂纹,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后来用透明胶带贴了一下,没用,裂纹还是在,照人的时候把脸切成了两半。衣柜里挂着老李的衣服,那股烟草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就是从这些衣服里渗出来的。
阿黄用鼻子拱开柜门。门没关严,吱呀一声开了。它把前爪搭在柜子下层的边沿上,用嘴叼住那条垫子的一角,慢慢往外拖。垫子是老李用旧棉袄改的,针脚歪歪扭扭,有几处棉花从线缝里挤了出来,像一朵朵小小的白云。那条垫子放在柜子最下层已经有很长时间了,老李走之前把它叠好放进去的,说等天冷了再拿出来给阿黄铺窝。阿黄一直记得这件事。它拖得很慢,每拖一下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气。从衣柜到门口,只有几步路,它拖了很长时间。垫子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印子上落了几根黄色的狗毛――它又开始掉毛了,掉得比年轻时厉害,有时候趴在藤椅底下一整天,站起来的时候地上会留下一小片黄色的绒毛,像谁在藤椅下面偷偷铺了一层薄薄的地毯。它把垫子拖到门槛旁边,摆正,用鼻子拱了拱边角,把翘起来的那一角压平。然后它在垫子上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门外的雪。
这是老李给它做的垫子。老李走的那天说“等天冷了给你铺”,现在天冷了,老李还没回来。没关系,它自己铺。它铺好了,老李回来就能看见。它会跟老李说,你看,我自己铺的,我是不是很能干。老李会蹲下来揉它后颈,笑着说,阿黄最能干了。它想好这个对话已经想了很久。每一个细节都想好了――老李的表情,老李的语气,老李手上的烟草味,还有它自己摇尾巴的幅度。它要把尾巴摇成一个圆圈,让老李知道它有多高兴。
雪还在下。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一点灰色都看不见了。隔壁老赵家的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女主播的声音穿过院墙,模模糊糊地在说“受冷空气影响,未来三天将持续降雪”。
阿黄闭上了眼睛。它又梦见他了。
这一次梦里没有第三棵柳树,没有护城河。是黄昏,院子里那棵香椿树的叶子开始发黄,枝头挂着的最后几串香椿荚在风里咔咔作响。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碗杂粮粥,脚边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给它留的半碗白粥。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露出来半个塑料袋。阿黄想起来了――那半个塑料袋是他中午买卤猪蹄剩下的。“阿黄,过来。”他冲它招招手。阿黄摇着尾巴走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他的手覆上来,还是那么沉――掌纹里都是修车时嵌进去的机油印子,大拇指侧面有一道被铁皮划的旧疤,摸在它耳朵上的时候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但阿黄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暖的东西。
“你还在等我啊。”他说。声音比记忆中更轻,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阿黄想抬头看他的脸,可它的头抬不起来,只能感觉到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耳朵,从耳根摸到耳尖,再从耳尖摸回耳根。那个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数它的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