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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小说网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298章 那个冬天,雪落得很慢

第0298章 那个冬天,雪落得很慢

“行了,别等了。”他说。阿黄感觉到他的手停了下来,停在它头顶上,那只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拍了两下,又拍了一下,就像从前他每天出门前做的那样。“走,阿黄,跟我回家。”

阿黄想叫一声,像从前那样汪汪地叫,可它的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呜咽――那呜咽没有从梦里溢出来,只是在它自己的胸腔里滚了一圈,又沉回身体深处。

雪停了。第二天老赵推开院门的时候,雪已经埋过了门槛。他看见阿黄躺在藤椅的投影里――侧着身,尾巴端端正正地蜷在那道它守了半辈子的地砖缝上。那条老李缝的垫子就在它旁边,垫子上落了一层薄雪,雪上印着阿黄最后留下的那个体温印子,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冰。藤椅还在微微晃着。没有风,但藤椅还在晃――就像刚才有人从这里站起来,轻轻推了它一把。老赵说,他站在院子当中哭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那条垫子盖在阿黄身上,把口袋里最后一根烟放在那片枯叶旁边。

巷子里,收废品的老陈推着板车经过,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名字的老歌。隔壁新搬来的那对年轻夫妻正在院子里铲雪,铁锹刮过水泥地,声音尖锐而明亮。远处护城河的冰面上,一群麻雀落在枯荷的断茎上,一蹦一跳地在雪里找吃的。老槐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落了,打着旋儿,在空中飘了很久很久。它飘过电线杆,飘过老赵家的卫星锅,飘过那扇虚掩的木门,落在那把已经不再晃动的藤椅上――端端正正的,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一个人长久坐过的地方。

雪又下了。

不是那种急急忙忙的雪,是慢悠悠的、不慌不忙的,像是老天爷也知道,有些事急不得,有些路要慢慢走。雪落在护城河边的柳树上,落在第三棵柳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那根电线杆底下,阿黄常做的记号早就被雪盖住了,但雪下面那个痕迹还在――那是无数次抬腿留下的,一层叠一层,叠了好几年,比雪深,比风久,比冬天长。

开春的时候,护城河解冻了。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沙沙响,像是在跟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第三棵柳树下头,有人放了一张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头。不是老李,是老赵。老赵每天傍晚都来坐一会儿,带一壶茶,茶是便宜的茉莉花茶,泡出来的颜色黄黄的,香气很冲。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河水发呆。河里漂着几瓣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桃花,粉粉的,在水面上转着圈,转着转着就漂远了。他有时候会跟长椅旁边的人说几句话――有人问他,老赵你天天坐这儿干啥呢?他说,替我老哥们儿遛狗。那人左右看看,说,狗呢?老赵不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长椅下面。

又过了些年。巷子口的香椿树长高了,高过了院墙,高过了老赵家的卫星锅,高过了电线杆上那个废弃的鸟窝。春天香椿发芽的时候,巷子里的小孩子们会拿着竹竿去打香椿芽。有个小孩打偏了,竹竿碰到老李家的院墙上,碰掉了一块灰皮,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他趴在墙头上往里看――院子里没有人。一把藤椅,一只空碗,碗里积了半碗雨水,水面上漂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香椿叶。小孩觉得没意思,跳下墙走了。

后来巷子被划进了拆迁范围。施工队来的时候,院墙上用白漆画了一个大大的“拆”字。推土机停在巷口,铲斗高高扬着,却迟迟没有动。工头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把藤椅搬出来放在树下,把搪瓷碗摆正,把那个空烟盒捡起来搁在窗台上。然后他回头跟开推土机的人说,等一天。那人说等什么?工头想了想,说不清,可能是等一场雨,也可能是等一只狗。

但更大的可能是,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

再后来,巷子没了。护城河还在。柳树还在。第三棵柳树还在。那棵柳树长得特别好,比旁边的都高出一截,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半边河岸。住在附近的老人们说,这棵树底下,以前常有个老头领着他的黄狗来。后来老头不来了,黄狗自己来。再后来黄狗也不来了,但这棵树长得格外壮。有人说底下的土好。有人说什么土不土的――是有人在这儿等了太久,把土都等热了。

河水还在流,从西往东,不急不缓。春天柳絮飘在水面上,夏天叶子落在水面上,秋天枯枝掉在水面上,到了冬天,冰碴子挤着冰碴子,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咳嗽,又像是一只狗趴在门槛上,用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

那些没等到的,都在风里。那些没说完的,都在叶子上。那些没走完的路,护城河替他们走着。那些没来得及说再见的人,总有一天会在另一棵柳树下见面――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一只黄狗摇着尾巴冲过去,扑在他膝盖上,舔他手背上那块疤。他蹲下来,喉咙里滚出一声笑,揉着它的后颈骂一句:“叫什么叫,不就出去了一会儿嘛。”

柳树从不解释自己的年岁,河水从不交代自己的去向。世间最深的陪伴,从来不需要说出口。只需要一根电线杆上的旧爪痕,一把藤椅压出的凹陷,一片被叼到树下的枯叶。只需要春天按时来,柳絮按时飞,护城河的水带着那些没有流完的眼泪,一直往东,一直往东。

而河边的第三棵柳树下,长椅空着。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吹动柳条,沙沙,沙沙,像狗的尾巴在扫落叶,像一只粗糙的手在摸耳朵,像一个人在说――阿黄,走了,跟我回家。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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