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未亮。
阿黄是被一阵尖锐的疼痛惊醒的。不是身体的痛,而是从耳朵尖一直窜到尾巴根的、一种警报般的悸动。它猛地从藤椅旁的睡梦中弹起来,浑身的毛不自觉地炸开,喉咙里压着一声低沉的呜噜。
屋里很暗,只有厨房那边透过来一点微弱的红光――是煤球炉封了一夜的余烬。老李还在里屋睡着,呼吸声又轻又浅,像破旧的风箱快要散架前最后的**。
但阿黄没去管老李。它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薄薄的木门上。
门外,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候,巷子里只有早起倒尿盆的邻居,或者是去赶早市的自行车铃声。脚步声要么匆忙细碎,要么带着金属的叮当声。可现在这个声音,沉重、缓慢,还带着一种陌生的、硬质的摩擦声――像是皮鞋底蹭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又像是拐杖或者什么金属器械磕在地上。
一步一步,停在了自家门口。
阿黄的后背拱了起来,尾巴僵硬地垂着。它悄悄挪到堂屋中央,眼睛死死盯着门缝。它没叫,老李说过,不许随便叫。但它的喉咙里滚动着压抑的咆哮,牙齿微微露了出来。
门上那把老旧的挂锁,“咔哒”一声,被人从外面捅开了。
阿黄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先伸进来的,不是腿,而是一根顶端带着黑色橡胶头的金属探棍,“笃”地一声,点在堂屋的地板上。紧接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大盖帽的身影,侧着身子挤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医药箱。
阿黄从没见过这个人。它龇着牙,向前逼近一步,低吼变成了短促而严厉的“汪!汪!”
“哎哟,好凶的狗!”来人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手赶紧去摸帽子下面的脸,“李大爷,你家这狗……没事吧?”
里屋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是老李沙哑、带着睡意的问话:“谁……谁啊?”
“是我,老李,街道办的王干事,还有卫生院的李医生。”门口那人提高嗓门回答,又指了指阿黄,对后面的人说,“这狗有点凶,你们等会儿再进。”
后面又有两个人影在门口晃动,都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东西。
阿黄听不太懂他们的话,但它听懂了“李大爷”――那是老李。它看向里屋,又回头盯着这些人。它的本能告诉它,这些人闯入了它的领地,它们不安全。
老李扶着墙,咳嗽着走了出来。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旧毛衣,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灰败得吓人。他看见门口的阵势,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阿黄,别叫……回来。”
阿黄不甘心地又低吼了一声,但还是听从命令,退回到了老李脚边,身体却依然紧绷着,挡在老李和陌生人之间。
“老李啊,你怎么回事?”那个王干事走上前,一脸严肃,“居委会张大妈反映,你这几天都没出门,咳嗽声隔着墙都能听见。我们来给你做个检查,不行就得送医院。”
“不用不用,老毛病,歇歇就好。”老李摆着手,又是一阵咳嗽,咳得他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那个被称为李医生的年轻人走上前,看起来二十多岁,戴着眼镜,斯斯文文。他没理会阿黄,直接蹲下身,打开医药箱,拿出听诊器:“大爷,让我听听吧,万一不是老毛病呢?你这样拖着也不是个事儿,家里也没个人照顾。”
冰凉的听诊器贴上老李的后背时,阿黄脖子上的毛又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噜声。老李赶紧伸手按了按它的脑袋,示意它安静。
李医生检查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他又给老李量了血压,测了体温,最后收起工具,脸色凝重地对老李说:“大爷,你这肺里有簦逦乱灿械愕蜕眨共晃取n也荒苋氛铮隙u皇瞧胀u忻啊d愕酶颐侨ノ郎海母銎涌纯础!
“不去不去,”老李摇头,声音虚弱却坚决,“我没钱看病,也没那个福气住医院。给我开点止咳药就行。”
王干事在一旁劝:“老李,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现在医保政策好了,花不了多少钱。你要是真倒在家里没人知道,那可怎么办?你那个远房侄子,我们也联系不上啊。”
远房侄子。阿黄记得这个名字。老李偶尔会对着照片提起,说那个侄子在很远的大城市打工,过年回来一次,会给老李带一瓶酒。阿黄见过那个人一次,个子很高,身上有股陌生的香水味。
“真不用麻烦大家……”老李还想拒绝。
李医生已经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语气却不容反驳:“大爷,这不是麻烦不麻烦的问题,是治病救人。这样吧,我们先给你开点药,你要是还不舒服,或者明天我们再来看你,你必须得去医院,好吗?”
老李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什么,但一阵更猛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咳得撕心裂肺,最后不得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好半天才缓过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阿黄焦急地围着老李打转,用鼻子去蹭他的手,想给他一点力量。
李医生看着这一幕,眼神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职业性的严肃。他写好药方,交给王干事,又嘱咐了几句,便带着另一个医生先走了。
王干事留了下来,帮着老李倒了杯水,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要注意保暖、按时吃药的话。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那张阿黄常睡的破藤椅上,还有角落里堆着的旧报纸和空药瓶上,轻轻叹了口气。
“老李啊,实在不行,我们街道可以帮你联系养老院,或者……”
“不用。”老李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能照顾好自己。还有阿黄。”
王干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老李的肩膀:“那你多保重。药我放桌上了。有事随时去居委会找我。”
门再次被关上,挂锁“咔哒”一声锁好。
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老李沉重的呼吸声和煤球炉微弱的“呼呼”声。
阿黄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点。它走到门边,用鼻子嗅了嗅门缝,确认那些陌生人的气味确实消失了,才慢慢走回老李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