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一吹,护城河边的柳絮便像是约好了一般,漫天飞舞起来。
老李坐在藤椅上,膝盖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毛毯。阳光透过稀疏的柳枝洒下来,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眯着眼,看着眼前纷纷扬扬的白色绒絮,像是下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阿黄趴在他的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鼻头偶尔抽动两下,盯着那些飘来飘去的白毛毛发呆。有一团柳絮不知好歹地飘到了阿黄的鼻尖上,它猛地打了个喷嚏,“阿嚏”一声,把自己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惹得老李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傻狗。”老李伸出粗糙的大手,在阿黄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连个柳絮都怕。”
阿黄也不恼,顺势把脑袋往老李的手心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它喜欢这个味道,老李手心里有淡淡的烟草味,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安心的铁锈味。
老李的手指穿过阿黄颈后厚实的毛发,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他的目光越过护城河浑浊的水面,似乎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烟熏过的旧木头,“这柳絮一飘,你婶儿就走了整整十年了。”
阿黄听不懂“十年”是什么概念,它只知道,每当老李提起那个词,身上的气息就会变得很沉,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它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黑眼珠看着老李,尾巴轻轻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李从怀里摸出那个被摩挲得发亮的铁皮烟盒,抽出一根烟,在膝盖上顿了顿,却没有点燃。他只是把烟夹在指间,看着那白色的纸卷发呆。
“那时候你也还没来呢。”老李像是自自语,又像是在对阿黄倾诉,“那时候这河边还没修这栏杆,你婶儿就爱往这儿跑。她说柳絮像雪,好看。我就嫌这玩意儿呛人,迷眼睛。”
阿黄记得这个场景。虽然那时候它还没出生,但在老李无数次的呢喃中,它仿佛亲眼见过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她穿着碎花的衬衫,站在柳树下笑,风一吹,满树的柳絮都落在了她的发梢上。老李那时候应该还很年轻,背挺得笔直,不像现在这样佝偻着。
“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儿。”老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也是满天的白毛毛,飞得人心慌。我就想,这老天爷是不是也舍不得她,想给她铺条路?”
阿黄不懂生离死别,它只知道老李现在很难过。它站起身,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把脑袋凑到老李的手边,用力地舔了舔那根夹着烟的手指。粗糙的舌头刮过皮肤,带起一阵温热湿黏的触感。
老李回过神,看着阿黄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眼底的浑浊似乎散去了几分。他把烟重新放回烟盒,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阿黄的耳朵:“行了,不说了。说多了你也听不懂,净跟着瞎操心。”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老李的手并没有从阿黄身上移开。他似乎很贪恋这份温热的触感,仿佛这是他在流逝的岁月里唯一能抓住的实物。
“走,回家。”老李撑着藤椅的扶手,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
阿黄立刻机灵地绕到老李身后,用身体顶着他的腿弯,像是在给他借力。老李笑了笑,拍了拍它的屁股:“不用扶,我还走得动。”
一人一狗,沿着护城河的石板路慢慢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阿黄的影子总是紧紧贴着老李的影子,像是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回到家,老李照例先去厨房忙活。阿黄就趴在厨房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切菜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这是它一天中最安心的时刻,这些声音意味着老李还在,家还在。
晚饭是小米粥配咸菜,还有一小碟炒鸡蛋。老李把鸡蛋挑出大半,拌在阿黄的饭盆里,又淋了一勺香油。
“吃吧,多吃点长肉。”老李坐在小马扎上,看着阿黄狼吞虎咽。
阿黄吃得很香,但它没忘了老李。它吃几口,就停下来抬头看看老李,尾巴摇得像个小螺旋桨。老李笑着摇摇头,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自己嘴里,阿黄这才放心地继续埋头苦吃。
吃完饭,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听收音机,而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天还没黑透,院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阿黄,过来。”老李招了招手。
阿黄颠颠地跑过去,趴在老李脚边。老李弯下腰,开始给阿黄梳毛。他用的是一把旧梳子,齿有些钝了,但梳在阿黄身上很舒服。
“这毛都打结了。”老李一边梳一边念叨,“明天得给你洗个澡,这身上都有味儿了。”
阿黄不太喜欢洗澡,它觉得水弄湿了毛很难受,而且会把自己身上老李的味道洗掉。但它不敢反抗,只是委屈地把耳朵耷拉下来,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叫唤也没用,脏了就得洗。”老李虽然语气严厉,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生怕扯疼了它。
梳着梳着,老李的手停住了。阿黄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了它的背上,紧接着又是一滴。它疑惑地抬起头,看见老李正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阿黄慌了。它不知道老李为什么哭。是因为刚才的柳絮?还是因为那碟没吃完的鸡蛋?它焦急地用鼻子拱老李的手,用舌头去舔他的脸,试图把那些咸涩的液体舔干净。
“老李,不哭,阿黄在呢。”它不会说话,只能用这种方式笨拙地安慰。
老李被阿黄这一闹,终于止住了眼泪。他抹了一把脸,苦笑道:“老糊涂了,越活越回去,让一条狗看笑话。”
他抱起阿黄,把脸埋在阿黄颈侧温暖的毛发里。阿黄感觉到老李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它不敢动,只是静静地任由他抱着,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个孤独的老人。
过了许久,老李才松开手,把阿黄放在地上:“行了,进屋吧,外面风凉。”
屋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老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木箱,打开来,里面全是些零碎的东西。他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
“阿黄,你看。”老李把信封递给阿黄,当然,阿黄看不懂。信封上写着几个娟秀的字,那是老李妻子的笔迹。
老李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张已经很脆了,边缘有些破损。他没有读,只是看着那些字迹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