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助站的日子,是灰色的,带着消毒水和潮湿霉味混合的刺鼻气息。
这里很大,却也很拥挤。一排排冰冷的铁笼子像墓碑一样整齐排列,每一扇门后都关着一个被遗弃的灵魂。阿黄被安置在最角落的一个笼子里,这里背阴,终年照不进一丝阳光。
起初的几天,阿黄不吃不喝。无论工作人员把多么香喷喷的狗粮倒进它的食盆,它连看都不看一眼。它只是固执地趴在笼子的最深处,把脸埋在两只前爪之间,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一个永远没有尽头的梦里。
它的耳朵始终竖着,哪怕是在睡梦中,也保持着一种警觉的姿态。它在等,等那个熟悉的脚步声,等那声带着笑意的“阿黄”,等那扇能通向家的门被推开。
可是,这里只有铁门开关时刺耳的“哐当”声,只有其他狗狗绝望的吠叫和哀鸣,还有工作人员偶尔传来的叹息。
“那只老狗绝食好几天了。”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拿着记录板,站在笼子外小声说,“它好像一直在等它的主人,怎么劝都不吃东西。”
年长的工作人员叹了口气,蹲下身子,隔着铁栏杆看着阿黄:“它老了,心也死了。它不是不想吃,是觉得吃了饭,就对不起它的主人了。”
阿黄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它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怜悯。它不需要怜悯,它只需要老李。
饥饿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切割着它的胃。那种痛楚从最初的剧烈,变成了现在的麻木。它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原本还算厚实的皮毛变得干枯杂乱,肋骨一根根清晰地凸现出来。
偶尔,会有新的人来到救助站。他们穿着光鲜的衣服,带着孩子,在笼子间穿梭,指指点点。
“妈妈,你看那只小狗好可爱!”
“那只大狗看起来好威风!”
阿黄从不抬头。它知道,那些人不是老李。老李不会用那种看商品一样的眼神看它,老李看它的时候,眼里只有温柔和疼爱。
有一次,一个小女孩停在了它的笼子前。小女孩有着圆圆的脸蛋,扎着两个羊角辫,像极了老李照片里那个麻花辫女人的小时候。
“爷爷,这只狗狗好可怜,它为什么不吃饭呀?”小女孩指着阿黄,奶声奶气地问。
被称作爷爷的老人走过来,推了推老花镜,仔细端详着阿黄。阿黄依然趴着,只是眼皮微微动了动。
“它是在等家呢。”老人摸了摸孙女的头,轻声说,“它的主人不要它了,或者……它的主人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它在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试图从栏杆的缝隙里递进去:“狗狗,你吃一点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等。”
饼干掉在了阿黄的鼻子前,散发着甜腻的香气。阿黄闻了闻,那是人类食物的味道,不是老李做的小米粥的味道。它把头扭到一边,闭上了眼睛。
小女孩有些失望地收回手,被老人牵着走了。临走前,她还回头看了一眼阿黄,眼里满是不舍。
阿黄的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它不是不饿,它只是不能背叛。如果它吃了别人的东西,跟别人走了,那老李回来的时候,找不到它怎么办?老李会把饭盆放在藤椅旁,会喊它的名字,如果它不在,老李会着急的。
它必须守着,守着那份承诺,守着那个空荡荡的家。哪怕那个家,它已经回不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黄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它开始频繁地咳嗽,那是老李以前常有的毛病。每当它咳嗽的时候,它都会下意识地看向门口,期待着老李像以前一样,走过来摸摸它的头,给它喂一口热水。
可是,回应它的只有冰冷的铁笼和死寂的空气。
它开始做梦。梦里全是老李。
有时候,是老李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崭新的工装,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它坐在前面的横梁上,威风凛凛地巡视着街道。
有时候,是老李生病时的样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依然挣扎着伸出手,想要给它喂食。
更多的时候,是老李坐在藤椅上,抽着旱烟,笑眯眯地看着它在院子里追逐蝴蝶。
“阿黄,慢点跑,别摔着。”
“阿黄,过来,给你吃西瓜。”
“阿黄,天冷了,进屋吧。”
每一个梦醒来,都是一次凌迟。阿黄会茫然地看着四周,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它会试图站起来,去寻找老李,却一头撞在冰冷的铁栏杆上。
疼痛让它清醒,也让他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