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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小说网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320章 它记得每一个脚步声的形状

第0320章 它记得每一个脚步声的形状

“还挺像条狗的。”他说。

那是阿黄第一次听到老李笑。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刚刚冒出水面的气泡,转眼就破了。但阿黄记住了那个笑声,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老李给它弄了个窝。一个纸箱子,里面垫了两件旧衣服,放在客厅角落里。阿黄趴进去的时候,纸箱子发出“咔嚓”一声,吓得它又跳出来。老李把它按回去,拍了拍它的脑袋。

“睡吧。”

阿黄睡了。那是它第一次在屋顶下面睡觉,第一次不用竖起一只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第一次不用担心半夜被人踢醒或者被别的流浪狗赶走。它睡得很沉,沉得连梦都没有做。

半夜它醒来一次,睁开眼睛看到老李坐在藤椅上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是远处的一盏小灯。老李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

阿黄从纸箱子里爬出来,走到老李脚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脚背上。

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把它推开。

从那以后,阿黄再也没回过纸箱子睡觉。它的窝变成了藤椅底下,变成了老李脚边,变成了所有离老李最近的地方。

后来的日子,像是泡在温水里的茶叶,慢慢地舒展开来。

老李给阿黄起了名字。他叫它“阿黄”,因为洗完澡之后发现它的毛是黄色的。阿黄不知道自己以前叫什么――如果有人给它起过名字的话。它只知道老李叫它“阿黄”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像是把一块硬糖含在嘴里慢慢化了。它喜欢听这个声音,喜欢到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一条狗,以为“阿黄”两个字就是“过来”的意思,就是“好”的意思,就是“我在”的意思。

老李每天早晚带它下楼。早上那趟很短,就在楼下的花坛边走两圈,老李抽一支烟,它在草丛里闻来闻去。晚上那趟很长,老李会穿过三条街,走到护城河边上,在河堤上坐一会儿。阿黄就在他旁边跑来跑去,把河边的小石子叼回来放在老李脚边,然后再跑出去叼另一颗。老李有时候会捡起它叼回来的石子看看,然后扔出去让它捡。但大多数时候,老李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河水发呆。

河水平常,但老李的眼神不平常。

阿黄那时候不懂。后来它慢慢明白了――河水是往西流的,夕阳也是往西沉的,老李看的方向是西边。西边有什么?阿黄不知道。它只知道那个方向的尽头可能有一个扎麻花辫的女人,她在老李的旧照片里笑着,笑得很好看。

老李一个人的时候,常常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阿黄见过很多次。老李坐在藤椅上,从一个旧铁盒里取出照片,用拇指摩挲着照片的边缘,摩挲得那边缘都起了毛。他看照片的时候不说话,只是看着,偶尔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那声叹息落在地上,像是秋天的第一片叶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却又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阿黄每次听到那声叹息,都会从藤椅底下爬出来,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老李就会放下照片,摸摸它的头,说一句“傻狗”。

那大概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时刻。

后来老李开始咳嗽了。

一开始只是偶尔咳两声,老李说是“烟抽多了”,没当回事。后来咳嗽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长,从两声变成一串,从轻轻一咳变成弯下腰来咳。阿黄第一次听到老李咳得那么厉害的时候,吓得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它围着老李打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把鼻子凑到他手边,舔他的手指。

老李缓过来以后,摸了摸它的背。

“吓着你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没事,老毛病了。”

可是“老毛病”没有走。它住在老李的身体里,一天比一天沉。老李开始吃一种白色的药片,每天吃好几颗。药片装在一个棕色的玻璃瓶里,瓶盖是防止小孩打开的那种,需要往下按着才能拧开。老李每次拧那个瓶盖都要费好大的劲,手指上的力气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阿黄趴在一边看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它恨那个药瓶,恨那些白色的药片,恨它们让老李的手指变得没有力气。但它又感激它们,因为老李吃了药之后,咳嗽会好一些――虽然只是好那么一点点。

后来老李不下楼了。

他把阿黄交给周阿姨,让她帮忙带阿黄出去。阿黄不肯去。周阿姨把狗绳套在它脖子上,它四条腿撑着地面,像一块生了根的大石头。周阿姨拉不动,只好作罢。老李坐在藤椅上看着,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不去就不去吧。”他说。

阿黄走到他脚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脚背上。老李的脚越来越凉了,凉得阿黄的心也跟着凉了。它用肚皮上的温度焐着那只脚,焐了很久很久,焐到自己都变凉了,还是没有把老李的脚焐热。

那天下午,老李破天荒地说了很多话。

他靠在藤椅上,身上搭着那条旧毯子,手搭在阿黄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窗外是秋天的天空,高而远,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偶尔有一群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透过窗玻璃传进来,像是很远很远的掌声。

“阿黄啊,”老李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

阿黄抬起眼皮看他。

“年轻的时候觉得活着就得干点啥,得让人知道你,得留下点名堂。后来年纪大了,才发现啥都不重要。”他的手从阿黄的背摸到耳朵根,轻轻地捏着。“就你在乎的人重要。就愿意陪着你的人重要。”

阿黄听不懂,但它知道老李在跟它说话。老李很少说这么多话,他平时一天也说不了十句。阿黄竖起耳朵听着,把这些声音都收进脑子里,像是收集藤椅下的落叶一样仔细。

“你跟着我,也没享几天福。”老李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像是白开水里加了一粒盐。“我这个人啊,没啥本事,一辈子就会干点力气活。你跟着我,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好……”

阿黄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一下。它不想听这些。它不知道什么叫“享福”,它只知道跟着老李的每一天都是好的。那些日子里有热气腾腾的粥,有粗粝却温暖的手掌,有藤椅底下那片小小的天地,有傍晚河边的风,有深夜里烟头的红光。这些就够了。这些比什么都好。

老李不说话了。他的手停在阿黄的耳朵上,不动了。阿黄以为他睡着了,仰起头来看他,发现他没有闭眼,只是在看窗外,看着那片高而远的蓝天,看着那群已经飞远了的鸽子。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远很远的东西。

阿黄看不懂,但它觉得害怕。它把脑袋重新搁回老李的脚背上,用尽全身的力气贴着他,好像这样就能把他留在身边,好像这样就能让他的脚重新暖起来。

那天之后,老李就很少说话了。

他的力气一天比一天少,像是有人在他身上拧开了一个看不见的阀门,把生命一点一点地放走了。他连去厕所都要扶着墙走,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阿黄跟在他旁边,一步不离,他走它也走,他停它也停。有一次老李差点摔倒,阿黄本能地冲过去用身体顶住他的腿。老李扶着墙站稳了,低头看着阿黄,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好狗。”他说。

那是阿黄最后一次听到老李夸它。

再后来,就是那辆白色的车了。就是那些人,那些腿,那些鞋。就是门关上时最后一眼看到的那张苍白的、安静的像是睡着了的脸。就是周阿姨抱着它脖子往外拖的手,就是它自己扒在窗台上、喉咙里发出来的那种不像狗叫的哀嚎。

再后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阿黄睁开眼睛。

客厅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窗外的天还是阴沉沉的,分不清是午后还是傍晚。它从门垫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前爪搭在栏杆上往楼下看。楼下没有人。槐树的叶子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摇摇欲坠。风一吹,又落了一片。

阿黄看着那片叶子从枝头旋下来,落在人行道上,被风推着翻了几个跟头,最后卡在了路沿石的缝隙里。

它回到客厅,走到藤椅前面,把前爪搭在坐垫上。坐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灰上面有几个圆圆的小坑,那是阿黄之前用鼻子拱过的痕迹。它把鼻子凑过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烟草味已经很淡很淡了。

淡到几乎闻不到了。

阿黄从藤椅上下来,钻进藤椅底下,在那堆落叶中间蜷起身子。它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它把下巴搁在一片枯黄的叶子上,闭上了眼睛。

等。

它继续等。

等老李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等那句“等着呢”从门口传来。等那只粗糙的、带着烟草味的手落在它的头顶。

它会等。

它不怕等得久。它只是怕自己等不到了。

藤椅下的老狗沉沉地睡去了。在梦里,它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听到了什么。

也许是老李在喊它。

“阿黄,跟我回家吧。”

好的。

就来了。

(本章完)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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