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阿黄趴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脑袋枕着前爪,耳朵却一直竖着。
它已经学会分辨巷子里的每一种声音。隔壁王婶的电瓶车刹车片磨得有些刺耳,收废品的三轮车链条缺油总是嘎吱作响,楼上小张家孩子放学回来会一路踢着石子跑。这些声音从巷口传进来,阿黄的耳朵会轻轻转动一下,然后又放平,继续等。
它在等一个不一样的脚步声。
老李的脚步声很特别。他左腿年轻时在厂里被钢板砸过,走起路来右脚踏得实,左脚要慢半拍,布鞋底擦着水泥地面,拖着一声轻轻的“沙――”。这个声音从巷口响起来的时候,阿黄的尾巴就会像装了发条一样自己摇起来,整个屁股跟着扭,四只爪子原地踩着小碎步,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哼哼声。
可今天这个声音一直没有来。
太阳从西边的楼顶滑下去了,巷子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王婶的电瓶车回来了,收废品的空车走了,小张家的孩子已经被喊回去吃了晚饭。巷口的梧桐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落叶打着旋飘下来,有一片落在阿黄的背上,它抖了抖毛,那片叶子又掉回地上。
阿黄站起来,在青石板上转了两圈,重新趴下。
它回想起老李出门时的样子。午饭过后,老李坐在藤椅上喝了一杯茶,然后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这件衣服阿黄认识,每次老李穿这件衣服,就是要出去“办事”。办事的时候不能带阿黄,阿黄早就知道了。但每次老李都会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揉揉它的脑袋,说一句“阿黄乖,守家,一会儿就回来”。
今天老李也是这么说的。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身子晃了一下才稳住,手掌在阿黄头顶揉了揉,力度比平时轻了很多。阿黄抬头看他的脸,老李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有些发白,眼角那两道深深的纹路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阿黄舔了舔他的手指,老李的手上有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点药味。
“守家。”老李说完这两个字,直起身子,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才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阿黄身上扫过,又扫过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扫过晾衣绳上还在滴水的毛巾,最后落在堂屋门口那把藤椅上。
那把藤椅是老李的宝贝。扶手被磨得油亮,坐垫上有个凹陷的坑,刚好能装下一个瘦削的屁股。夏天的时候老李喜欢坐在上面乘凉,阿黄就趴在他脚边,老李的手垂下来,刚好能摸到阿黄的耳朵。他一下一下地摸着,有时候会忽然开口说话,说的都是阿黄听不懂的事情――“那年厂里评先进”“你王叔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今天菜场的排骨比昨天贵了五毛”。阿黄听不懂这些,但它知道老李在跟它说话,它就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脚背上,尾巴在地上慢慢扫。
老李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阿黄跟在后面,在门槛里面停住了。它记得“守家”的意思。它看着老李的背影慢慢走远――他今天走得更慢了,右脚的步子也不那么稳了,左脚拖得比以前更长,布鞋底擦着地面的声音像是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在巷子拐角的地方,老李停下来扶了一下墙,肩膀微微弓着,像是在喘气。阿黄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但它没有追出去。
“守家。”它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老李拐过巷口,灰色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那是阿黄最后一次看见老李站着走路的样子。
现在天已经快黑了,巷口的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着一小片地面,飞虫在光里乱撞。阿黄从青石板上站起来,走到门槛边趴下,鼻子凑近门缝,用力嗅了嗅。
门外有无数种气味。隔壁王婶倒掉的洗菜水带着泥土的腥气,巷口垃圾桶旁边有半根火腿肠的塑料包装被风吹过来的油香,梧桐树下的泥土里藏着前两天下雨积攒的潮气。阿黄从这些气味里仔细分辨着老李的味道――那种混合着肥皂、烟草和淡淡药味的气息,它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可今天那股味道已经很淡了,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
阿黄把鼻子从门缝底下抽回来,前爪交叠着放好,继续等。
它想起第一次见到老李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它还很小,小到能把自己整个蜷在一个破鞋盒里。它不知道自己的妈妈是谁,只记得冷。冬天是它记忆里最早的东西――那种冷从脚底钻进骨头,从风里扎进皮毛,从空荡荡的肚子里往外翻。它在一条巷子里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垃圾桶,桶边倒着半碗已经结成冰碴的剩饭。它用舌头去舔,舌尖被冰粘了一下,疼得它缩回来,又忍不住再凑上去。
就是在那个垃圾桶旁边,一双穿着解放鞋的脚停在了它面前。
它当时很害怕。它遇到过太多双脚了,有的会绕开,有的会踢过来,有的会在它身边站一会儿然后走掉。它缩起身子,把脑袋埋在前腿中间,等着那双脚做决定。
那双脚站了很久。久到它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一个瘦高的人正低头看它。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阿黄觉得不那么冷了。
然后那个人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解开,里面是半个馒头。他把馒头掰碎了放在手心里,把手伸过来。
“吃吧。”他的声音不高,粗粗的,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阿黄犹豫了很久。那个人的手很大,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渍,虎口有一道老茧。这只手就那样摊开在它面前,一动不动,等它。
馒头很干,但阿黄连吞带咽地吃完了。它吃的时候那个人的另一只手慢慢伸过来,试探着摸了摸它的背。那只手很粗糙,但动作轻得像是怕把它碰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