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开始吃药了。
不是以前那种,咳得厉害了才抠两粒的意思意思。是每天都得吃,早上一把,晚上一把,花花绿绿的药片堆在手心里,像一小堆碎玻璃。
阿黄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那天是立冬后第一个晴天。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把霜花晒成一层薄薄的水汽。老李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有字,他不认识几个,但有个地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数字,他认得。
三百二十七块。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低头看见阿黄正仰着脑袋看他,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那笑跟往常不一样,嘴角往上翘了,眼睛却没有。
“没事,”他摸了摸阿黄的头,“老头子吃得起。”
阿黄摇摇尾巴。它不懂什么是“吃得起”,什么是“吃不起”。它只知道那天傍晚,老李从外面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七八个药盒子。他把盒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排在桌上,眯着眼看上面的字。
“这个早一粒晚一粒……这个饭后吃……这个睡前吃,不能空腹……”
他嘟囔着,从厨房拿了个小碗,把药片按顿分好。早上的放左边,晚上的放右边。阿黄蹲在桌脚,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闻到了一股陌生的、苦苦的味道。它打了个喷嚏。
“你也不喜欢这味儿,是不是?”老李低头看它,笑了一声,“我也不喜欢。”
但他还是把药吃了。仰头,就着凉水,喉结上下滚了滚,眉头拧成一团。吃完之后,他在藤椅上坐了很久,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空荡荡的白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阿黄走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他低头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没事。”他说。
后来阿黄才知道,这两个字是老李对它说过最多的谎话。
老李吃了药之后,咳嗽确实好了些。以前是整夜整夜地咳,现在变成一阵一阵的。但阿黄发现了一件别的事――老李不咳了,却变得很累。
那种累跟以前不一样。以前老李也累,在工厂干了一辈子的人,骨头缝里都藏着累。但以前的累,睡一觉就好了。现在的累,睡不醒。
他可以在藤椅上坐一整个下午,腿上搭着条毯子,手里拿着个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戏,咿咿呀呀的。阿黄趴在他脚边,听着那戏,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等它醒了,戏还在唱,但老李已经歪着头,嘴微微张着,睡着了。太阳从西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成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沟。
阿黄没有叫醒他。它只是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有一天下午,老李又睡着了。收音机里的戏唱完了,换成了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阿黄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那声音很好听,软软的,像春天的风。老李忽然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
“秀兰……”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秀兰。
这个名字,阿黄听过。在那些老李睡不着翻旧相册的深夜里,在那些他对着照片发呆的黄昏里。照片上的女人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弯弯的,笑得很好看。老李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把她吓跑。
“秀兰,”他在梦里又叫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很难过,“我快……去找你了……”
阿黄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它看见老李的眼角滑下来一滴水。那滴水沿着脸上的沟壑慢慢淌,淌到嘴角,老李的嘴唇动了动,把它舔掉了。
阿黄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腿上,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老李的手背上有几块深褐色的斑,那是以前没有的。阿黄舔了舔那几块斑,又舔了舔他的手指头。
老李醒了。
他低头看见阿黄,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眯着了,”他嘟囔着,声音有些慌张,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撞见了,“这破收音机,吵得人睡不着。”
阿黄摇了摇尾巴,没有拆穿他。
窗外的太阳已经落到屋顶后面去了,屋里暗下来,只有收音机还在响着,换了一首热闹的戏,锣鼓喧天。老李伸手把收音机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空无一物的静,是像棉絮一样塞满了每个角落的静,闷闷的,让人喘不上气。
“饿了吧?”老李撑着扶手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阿黄紧张地绕着他的脚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没事,起猛了。”老李跺了跺脚,往厨房走去,“给你煮粥。今天加个鸡蛋。”
阿黄跟着他走进厨房,蹲在门口,看他在灶台前忙活。老李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以前他打鸡蛋,一只手磕一下,蛋液就滑进碗里,干净利落。现在他得两只手,还得在碗沿上磕两下,有时候还会把碎蛋壳掉进碗里。他弯腰去捡蛋壳的时候,动作很慢很慢,像是腰上绑了块石头。
阿黄不懂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但它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晚上,老李坐在被窝里,床头柜上放着那只小碗,碗里是明天早上的药。阿黄趴在床边的旧褥子上,那是老李用旧棉袄给它铺的,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发黄的棉花。老李靠着床头,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眯着眼看。阿黄把头枕在他的拖鞋上,半眯着眼,耳朵却竖着。
老李的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吸气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呼气的时候嘴唇微微发抖。阿黄听着那声音,心跳也跟着变重了。
忽然,老李放下报纸,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杯子。他的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疼,是某种说不出的茫然,像是忘了自己要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