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梧桐树落光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阿黄还是每天傍晚去等,坐在那根歪电线杆底下,一动不动地朝着老李每次回来的方向张望。
王婶来叫过它很多次。她把饭菜端到院子里,把水盆放在藤椅旁边,在屋檐下给它铺了一个旧棉垫子。阿黄吃了饭,喝了水,在棉垫子上睡一会儿,然后又去了巷子口。
它瘦了。背上的肋骨开始一根一根凸出来,隔着皮毛都能数清楚。它的眼睛里多了一层雾蒙蒙的东西,看人的时候不那么亮了。但耳朵还是竖着的。尾巴在听见类似老李的脚步声时,还是会飞快地摇几下,然后慢慢停下来。
只是那双眼睛,越来越暗了。
有一天夜里,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阿黄是被冻醒的。它蜷在老李的藤椅上――那把藤椅现在就摆在屋檐下,是它唯一愿意过夜的地方。雪花落下来,落在它的鼻尖上,凉丝丝的。它睁开眼睛。
满院子都是白的。藤椅上积了薄薄一层雪。那堆藤椅下的落叶也被雪盖住了,只露出几片卷曲的边角,金黄的颜色在白雪下面隐隐约约,像是被埋起来的秋天。
它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走到藤椅下面,用鼻子拱开积雪,把那些落叶一片一片叼出来,重新堆好。它做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情。雪还在下,落在它的背上、头上、尾巴上。它没有管。它只是把那些叶子拢在一起,用爪子压了压,然后用身子挡住飘过来的雪。
这是老李的叶子。不能湿。不能烂。要留着。等老李回来,这些叶子就能铺在他脚下,暖暖他的脚。他的脚一到冬天就凉,阿黄以前趴在藤椅下面的时候,总把自己的肚子贴在他的鞋面上,用体温替他焐着。有一回老李低头看它,笑着说:“你这狗,比热水袋还管用。”阿黄摇了摇尾巴,把这句话也吞进了肚子里。
现在它焐不到老李的脚了。但它可以焐着这些叶子。叶子是老李的,焐着叶子,就好像还在焐着老李。
它把鼻子埋进落叶里,闭上眼睛。
那一夜,阿黄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雪,也没有空荡荡的院子。院子里晒着太阳,梧桐树还绿着,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那个搪瓷茶缸,茶缸里冒着热气。他低头看它,眼里带着笑,皱纹舒展开来,像秋天被风吹散的云。
“阿黄,过来。”
它跑过去,把脑袋拱进他的手心里。那只手又暖又厚实,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它使劲地摇着尾巴,使劲地舔他的手。
然后它听见老李说:“跟我回家吧。”
它猛地睁开眼睛。
雪还在下。院子里空荡荡的。藤椅上没有人。茶缸搁在灶台上,里面的茶水早就凉透了,结了一层薄冰。墙上的照片还在,照片里的麻花辫女人还是那样温柔地笑着。
老李没有回来。
阿黄把脑袋重新埋进落叶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呜咽。那声音小得连雪花落在瓦片上的声音都比不上,但在那个寂静的冬夜里,它却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王婶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阿黄趴在藤椅上,身上盖着一层薄雪。它的身子蜷成一个团,把头埋在那堆落叶里,一动不动。王婶吓了一跳,快步走过去,弯下腰摸了摸它的鼻子。
是热的。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把棉袄脱下来盖在阿黄身上,声音有点发抖:“你这傻狗,冻坏了可怎么办。老李要是知道了,不得心疼死。”
阿黄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它不怕冷。它怕的是,老李再也不会回来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阿黄还是每天傍晚去巷子口等,坐在那根歪电线杆底下,朝着老李每次回来的方向张望。只是它的步子越来越慢了,从院子走到巷口,要歇两回。它的眼睛也越来越浑浊了,看东西的时候要眯起来,有时候连王婶走过来都认不清。
但它认得老李的气味。那条旧毯子上的烟草味,藤椅靠背上的头油味,那件藏青色棉袄袖口上的米汤味。它每天都要去闻一闻,把这些味道牢牢地记住。它怕有一天自己会忘记。忘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有一天傍晚――它记不清是哪一天了,可能是腊月,也可能是正月,它已经分不清了――它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它还是那只小黄狗,被人扔在垃圾桶旁边,又冷又饿,浑身发抖。然后一双暖烘烘的大手把它托了起来,那双手又厚又稳,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它抬头看,看见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小家伙,跟我回家吧。”
它在梦里拼命地摇尾巴。尾巴摇成了一朵花,一朵金黄色的、永远不会凋谢的花。
它想回答他。它想说,好。我跟你回家。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但它没有说出口。因为在梦里,它已经到家了。
院子里的梧桐树绿了。藤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藏青色的棉袄,手里端着搪瓷茶缸。他低头看它,笑着招了招手。阳光落在他肩膀上,像一件金色的披风。
阿黄朝他跑过去。跑得很快,像年轻时在护城河边追柳絮那样快,四条腿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它扑进老李怀里。老李接住了它,笑着说:“等急了吧?”
阿黄摇了摇尾巴。
它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下巴。那上面有短短的胡茬,扎得它舌头痒痒的。它听见自己叫了一声,声音又亮又脆,不像老了以后那样沙哑沉闷。
老李的手落在它耳朵后面,揉了揉那个它最喜欢被摸的地方。
“走,回家。”
阿黄的尾巴摇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欢。它终于等到了。它就知道,老李不会骗它的。它就知道,他会回来的。
这一回,他不会再走了。这一回,它也不用再等了。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月光铺在院子里,像一层薄薄的霜。那堆落叶在藤椅下面静静地躺着,被雪水濡湿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巷子口那根歪电线杆底下,已经没有了阿黄的身影。
但它还在等。
在梦里,在风里,在每一片落下的叶子里。它把自己活成了一道等待的姿势,活成了一个永远不会被风吹散的影子。
梧桐树会在春天重新发芽。院子里的阳光会重新变暖。那把藤椅会一直摆在原来的地方,椅下堆着落叶,落叶上残留着烟草的味道。
而阿黄会在梦里,一遍一遍地跑向那个身影。一遍一遍地听见那句――
“小家伙,跟我回家吧。”
它从来不曾离开。它只是在等待里,找到了唯一能抵达他的方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