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陈旧的血腥,是新鲜的,混在潮湿的雨水里,若有若无,但逃不过他的鼻子。
四号仓库是这片区域最大的一座建筑,两层楼高,外墙是斑驳的红砖,大铁门上锈迹斑斑,一扇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楼明之在距离仓库二十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藏身在一堆废弃的货箱后面,仔细观察了将近五分钟。
仓库周围没有停任何车辆,也没有看到人影。但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了。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枪,压低了身体,贴着墙壁快速向侧门靠近。侧门的缝隙大约有十厘米宽,他侧过头,用一只眼睛往里看。
仓库内部很大,大约有两三百平方米,堆满了各种废弃的木箱和货架,一盏应急灯挂在横梁上,发出昏黄的光。灯光照射的范围有限,大部分区域还是隐藏在黑暗中。但楼明之的视线被正中央的一块空地牢牢锁住了――
空地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面朝下趴在水泥地上,长发散落,遮住了脸,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楼明之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从身形来看大约二十多岁,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而在她身体周围大约三米的范围内,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的暗红色斑点,在应急灯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那气味,那颜色,毫无疑问是血。
楼明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仓库内没有看到其他人,也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响,但那股血腥味和地面上的血迹都说明,这里刚刚发生过剧烈的打斗,而且时间不会太久。
他不再犹豫,侧身挤进门缝,双手持枪,以标准的搜索姿势快速向地上的女子移动。每走一步,地面上的血迹就越清晰,他注意到那些血迹的分布方式很奇怪――不是从一个中心点向外扩散的,而是呈现出一簇一簇的放射状,像是一朵朵在水泥地面上绽开的血色梅花。
碎星式。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的瞬间,楼明之已经冲到了女子身边。他蹲下身,一手持枪警戒四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女子脸上的头发。
那是一张年轻而清丽的面孔,皮肤白皙,眉毛细长,嘴唇因为失血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她的呼吸很微弱,但还在,眼睫毛微微颤动着,似乎正在努力保持最后一丝意识。
楼明之伸手探了探她的颈动脉,脉搏虽然微弱但还算稳定。他快速检查了一下她的身体――左肩和右侧肋骨附近有两处明显的伤口,冲锋衣被割开了两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的保暖层已经被血浸透。
但这两处伤口都不是碎星式造成的。碎星式的伤口应该是放射状的多点撕裂,而这两处伤口更接近于匕首一类的短兵器造成的贯穿伤。
就在楼明之准备撕开女子衣服进行紧急止血的时候,女子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为明亮的眼睛,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到瞳孔深处透出的一抹清冽的光芒。她盯着楼明之看了不到一秒钟,嘴唇翕动,用微弱但清晰的声音说出了两个字――
“陷阱。”
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与此同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细微声响――那是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空旷的仓库里,就像是针尖划过玻璃一样刺耳。
他猛地转身举枪,但对方的动作比他更快。一道黑影从货架后面闪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欺身而近,楼明之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样貌,只觉得手腕一麻,手枪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摔在水泥地上,滑进了黑暗中。
紧接着,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力道大得惊人,像是一把铁钳瞬间收紧。楼明之本能地抬膝顶向对方的腹部,但膝盖撞上去的触感却像是撞在了一块钢板上,对方纹丝不动,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提起来按在了墙上。
窒息感瞬间涌上来,楼明之的视野开始发黑。他挣扎着想要掰开对方的手指,但那只手像是长在了他的脖子上一样,纹丝不动。就在他意识即将模糊的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就是楼明之?”
楼明之无法回答,只能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终于看清的脸。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大约五十岁上下,面容削瘦,颧骨高耸,左眼角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他的眼睛很特别,是一种近乎于灰色的浅淡颜色,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中年男人盯着楼明之看了几秒钟,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在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松开了掐住楼明之喉咙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用一种近乎于嘲弄的语气说道:“方定坤就教出你这么个废物?连最基本的反伏击意识都没有,他是怎么死的,你现在应该猜到了吧。”
楼明之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着,肺部像是被火烧一样疼痛。但他逼着自己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沙哑地问道:“你是谁?”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半晌之后,他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在了楼明之面前的地上。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
和楼明之怀里那枚一模一样的青铜令牌。
楼明之瞳孔剧烈收缩,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捡那枚令牌,但中年男人一脚踩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他动弹不得,又不会真正踩断骨头。
“别急,”中年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你怀里那枚是假的,这枚才是真的。方定坤到死都不知道,他拿走的不过是一个赝品。”
楼明之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恩师临死前拼了命保护的信物,竟然是假的?
“你想知道真相吗?”中年男人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情感――那是一种混合着恨意、嘲讽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的眼神,“那就活着从这里走出去。地上的女人叫谢依兰,她的命现在在你手里。”
他站起身,像是失去了所有兴趣一样,转身朝仓库深处走去。走出几步之后,他又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扔下了最后一句话――
“告诉许又开,买卡特回来了。”
话音落下,中年男人的身影就像一滴墨水滴入了黑夜之中,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货架深处的阴影里。
楼明之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从仓库破损的天窗灌进来,打在他身上,冰冷刺骨。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枚青铜令牌,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向倒在血泊中的谢依兰。
雨水混着血水,在水泥地面上缓缓流淌。
远处的长江涛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吟唱,在这个雨夜里久久回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