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指向的地方,在镇江老城区最深处。
楼明之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关了车灯。引擎的余热在夜风中慢慢冷却,发出金属收缩的细碎声响,像一只倦极了的兽在睡梦中磨牙。他摇下车窗,老城区的气味涌进来――青苔、旧砖墙被雨水浸泡后散发的潮气、以及从某户人家飘出来的煤炉烟味。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独属于“被遗忘”的味道。
“你确定是这个坐标?”他问。
谢依兰没有回答。她把展册夹缝里找到的那串数字在手机地图上输了第三遍,屏幕上的蓝色定位点依然固执地钉在同一个位置――福寿巷17号,原址是一座建于光绪年间的老戏楼,名叫“升平台”。地图标注显示,戏楼已于十二年前被列为危房,理论上应该无人居住。
但理论上应该无人居住的地方,此刻二楼西侧的一扇雕花木窗里透出了一豆灯光。光极微弱,被窗棂切割成细碎的菱形光斑,投射在楼下长满青苔的石板地上。灯光是暖黄色的,不是电灯的那种冷白,而是烛火特有的、带一点摇曳的暖黄。在led灯普及了快二十年的城市里,这种光线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戏楼点蜡烛,要么是没电,要么是不想让人知道里面有电。”楼明之解开安全带,从副驾驶手套箱里摸出一支笔形手电筒,试了一下开关,“你在车里等。”
“不可能。”谢依兰已经推开了车门。
楼明之没有坚持。跟谢依兰搭档这几周,他学会了一件事:这个女人认定的事,劝是劝不动的,不如省点力气在旁边看着,至少还能在她冲太快的时候拽一把。他从后备箱取出一件深色夹克套上,把手电筒揣进内侧口袋,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一万次。
两人贴着巷子两侧的墙根走。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层幽幽的冷光。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行时肩膀会擦到墙壁。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青灰色的老砖,砖缝里长着几簇不知名的蕨类植物,在夜风中微微颤抖。
升平台的正面比他们想象的要完整。戏楼的木制门楼还在,虽然漆面斑驳,但飞檐翘角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字迹已经模糊,只能勉强认出“升平”二字。大门虚掩着,门缝里泄出一线光,细得像一根金色的蚕丝。
楼明之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门板,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侧身挤进门缝,谢依兰紧随其后。
戏楼内部比外观看起来要大得多。正对大门的是一个老式戏台,大约三米见方,离地半人多高,台口的红色台帷早已褪色成暗褐,像凝固的血。台下是散落的桌椅,东倒西歪地堆在墙角,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但最奇怪的不是这些。
最奇怪的是,戏台中央放着一张太师椅。孤零零的一张。椅子很旧了,扶手上的漆磨得露出木头的本色,但椅面上没有灰。不仅椅面上没有灰,椅背、扶手、四条腿――通体上下,一尘不染。
有人在这座废弃了十二年的戏楼里,每天擦一张太师椅。
谢依兰的后背蹿起一阵凉意,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接近敬畏的情绪。她忽然想起师父谢云鹤曾经跟她说过,旧时代的江湖里有一种规矩――摆空椅,等故人。放一张椅子在台上,每日擦拭,每日点灯,人在椅子在,灯亮就是等,灯灭了,就是不来了。
“这灯亮了多久了?”她低声问。
楼明之走到戏台边缘,伸手摸了一下蜡烛台。烛台是铜制的,表面泛着常年摩挲形成的光泽。蜡烛烧了一半,烛泪层层叠叠地堆在烛台底座上,最底层的烛泪已经干涸发黄,最上层的还是软的。
“至少三个月。”他说,“每天点,每天灭。点蜡烛的人很有耐心。”
他话音刚落,二楼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是木头被踩压时发出的“嘎吱”声,短促而清晰,像一根手指在耳膜上轻轻弹了一下。
两人同时抬头。通往二楼的木制楼梯在戏台右侧,阶梯上积满灰尘,但灰尘中央有一条清晰的路径――脚印叠着脚印,说明有人频繁上下。
楼明之用眼神跟谢依兰交换了一个简短的信息:我上去,你守在楼梯口。谢依兰点了一下头,手指摸到腰间的暗袋――那里藏着一根伸缩短棍,是她师父传下来的防身工具,手柄上刻着谢家独门的点穴术口诀。
楼明之踩上第一级台阶。木头在脚下发出沉闷的**,但还算结实。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先探后踩,像在雷区里排雷。楼梯不长,但走到顶的时候他觉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二楼是一个环绕戏台的u形回廊,回廊内侧是一排包厢――旧时代供有钱人家看戏的独立雅座。包厢的门都关着,只有最西侧那一扇敞开了一条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弧线。
灯就是从这里亮的。
楼明之贴在门边的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包厢不大,目测不超过十个平方。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老式书桌,桌上点着一根蜡烛――就是他们在楼下看到的那盏灯。烛光摇曳,将整个房间的影子都搅动得微微晃动。桌旁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背对着门,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挽成一个老式的髻,簪了一根银簪子。她的背影极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清晰可见,像两片收拢的翅膀。她面前摊着一本书,正低着头在翻页,翻页的动作极慢,慢到像是在抚摸每一页纸。
“谢云翎前辈?”楼明之开口,声音压得很沉。
女人的手停了。停在半空,指尖还捏着一页纸的角,那页纸在烛火的气流中轻轻颤动。然后她缓缓转过头来。
不是谢云翎。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年龄大约四十出头,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很高,眼眶很深,瞳孔是极淡的灰褐色,在烛光下看起来几乎像一对琥珀。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那种长期保持沉默的人面部肌肉自然形成的弧度。
“你不是谢云翎。”楼明之说。
“不是。”女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叫沈霁。谢师姐让我在这里等一个人。等了三个月。”
楼明之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拍。谢师姐。这个称呼说明她是青霜门的人,或者至少跟青霜门有极深的渊源。
“你是青霜门的?”
“曾是。”沈霁合上书,转过身来正对楼明之。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楼明之注意到她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从转身到合书都没有动过。那只手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手腕处有一道陈旧的环形疤痕,深可见骨的老伤,伤了至少十年以上,筋腱应该早就断了。
“我的左手废了。”沈霁注意到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晚,被人挑了手筋。从那以后就不再是江湖人了。但谢师姐说,不是江湖人,也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