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剑有什么特别?”楼明之问。
“我问了博物馆的策展人,他说这把剑是许又开亲自提供的展品,申报目录上写的是‘民国时期民间武术器械’。但剑身上刻着一个‘青’字――青霜门的青。”
楼明之把手机还给谢依兰,重新蹲到尸体旁边,掀开白布的一角。韩秋生的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上吊的典型特征。但他的右手食指上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刀尖划过,伤口很浅,不足以致命,但血流了不少。他翻开死者的手掌,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位置在指尖和虎口――不是握锄头的茧,是握刻刀的茧。一个木雕师傅的手。
“上吊自杀的人,不会在临死前先割自己一刀。”他放下死者的手,站起来,语气笃定,“凶手让他刻完了最后一件木雕,然后杀了他。带走那件木雕,是因为上面刻了不该刻的东西。”
“什么东西?”
“青霜门的东西。”楼明之看着书架上那个空位,“韩秋生做了大半辈子木雕,不雕龙不雕凤,专雕神佛。一个只雕神佛的人,为什么要在死前刻一件青霜门的信物?他在给谁留证据?”
谢依兰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更开一些。雨天的天光涌进来,把屋里的阴影冲淡了些,但墙上那面镜框里的老照片反而显得更模糊了。
“万长河十年前车祸,韩秋生今天上吊。三个名字里已经死了两个,许又开怎么还坐得住?”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查他,所以他才来镇江。”谢依兰靠在窗边,双臂交叠,“不是来配合调查的,是来抢跑的。谁先揭开青霜门的真相,谁就掌握了话语权。许又开要把真相捏在自己手里。”
“你觉得他今晚找我去,是想拉拢我?”
“不是拉拢。是布局。”谢依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才吐出来的,“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当年的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问他当年是什么事,他没回答,只说了一句‘明天晚上,请楼队长来喝杯茶’。”
楼明之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两圈。窗外雨声渐密,打在青石板上,打在瓦檐上,打在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把整条西津渡古街泡成了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敲门声在此时响起,三下,不急不缓。
谢依兰和楼明之同时看向门口。门外站着的人没等回应就自己推开了门――陈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领口敞着,头发被雨打湿了半边,看起来像是从派出所那边一路走过来的。他和楼明之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寒暄的意思。
“现场勘查的报告刚出来。”陈默把一份文件夹递过来,“法医确认了,勒痕的角度不对。上吊是向上勒,但他的勒痕是向后勒的――是被人从背后用绳子勒死,再挂上去的。现场清理得很干净,除了木屑什么都没有。凶器应该是一根直径三毫米左右的钢丝绳,上面沾了檀木油。”
楼明之接过文件夹没打开,只是掂了掂。
“许又开那边呢?”陈默问。
“他今晚约我喝茶。”楼明之说,“你跟我一起去。”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猎手闻到猎物气味时的本能反应。“鸿门宴?”
“就算是鸿门宴,也得有人去掀桌子。”楼明之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韩秋生那只青灰色的手。那只手在晨光里安静地搁在白布外面,指甲缝里的檀木屑还没被法医清理干净,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他忽然想起信纸上那行字――“青霜门灭门前夜,此三人曾同车前往青霜山。”二十年前的那个夜里,这三个年轻人开着车上了青霜山,看见了什么,做了什么,又隐瞒了什么。如今一个“车祸”死了,一个“上吊”死了,只剩下最后一个,正坐在镇江最豪华的酒店里,等着请自己喝茶。
“走吧。”楼明之把烟塞回烟盒,朝门口走去。路过谢依兰身边时停了一下,“你去帮我查一件事――韩秋生昨晚在展览上看了那把剑之后,还去了哪里?跟谁说过话?许又开有没有单独见他?”
谢依兰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在指尖转了半圈,又握回掌心。她没有说自己刚才趁陈默和楼明之说话时,已经顺手从书架抽屉里取了一块韩秋生常用的刻刀磨石,放进了证物袋。上面残留的檀木粉和金属碎屑,拿回去做个光谱分析,就能确定他最后刻的那件东西用了什么木料、什么刀具。
楼明之推开木门,门外的雨声扑面而来。巷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只避雨的麻雀,挤在老槐树最低的那根枝丫上,抖着湿淋淋的羽毛。
陈默跟在他身后,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韩秋生家的木门。门上的门神还在烂着脸瞪人,但门缝里透出的已经不是死人的气息,而是一种更隐秘、更冰冷的东西――像是有人在暗处看着他们,等着他们一步步走进那个布了二十年的局。
茶馆是许又开挑的地方,在镇江老城区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窄巷最深处,门口连块招牌都没有,只挂着一盏纸灯笼,灯芯忽明忽暗,像一只将睡未睡的独眼。楼明之和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许又开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泡好了一壶碧螺春,茶杯摆了三个,多出来的那个像是给某个还没到的人预留的。
“我就知道你会带人来。”许又开抬头看向楼明之身后,目光绕过他,落在陈默身上,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就像老师认出了二十年前教过的学生,虽然他们从未见过面。“坐吧。今晚不谈公事,只讲故事――讲一个二十年前,在青霜山上发生的故事。”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灯笼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三个人的脸上画出斑驳的影,每张脸都被光影割成了碎片,善恶难辨,真假难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