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晨曦顺着破旧的窗户斜斜地打在桌案上。
陈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停下了手中翻飞的动作。
在他的面前,摆放着五个用尸油纸糊面的小巧纸鹤。
这并非普通的纸鹤,每一只的腹部都用纯阳辟邪墨画着极其繁复的阵纹,而纸鹤的爪子上,则各自用红线系着一枚被打磨得圆润的鹅卵石。
还有一些尚未使用的老物件。
“呼……这移动阵法的雏形,总算是摸索出来了。”
陈谦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整整一夜,他都在疯狂压榨自己的精神力与体内的真拧
将阵法与扎纸两门截然不同的技艺强行揉捏在一起,其中的难度超乎想象。
稍有不慎,纯阳辟邪墨的阳气就会和尸油纸的阴气发生冲突,直接在手里炸成一团飞灰。
好在,万般经验录从不辜负他的努力。
随着脑海中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半透明的面板上,两行数据悄然发生了质变:
扎纸灵术(入门→娴熟118300)
新技艺开启:阵法(入门42100)
突破至娴熟境界后,陈谦只觉得脑海中豁然开朗,以往那些对于纸张纹理的感觉也在此刻都变得清晰无比。
他对这门技艺的理解,已然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看着桌上那几只灰扑扑的纸鹤,陈谦脸上的喜色又渐渐褪去,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还是穷啊!”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苦笑道:“这扎纸灵术虽然已臻娴熟,但受限于材料,我依旧只能折腾些纸鹤、纸鸟这种小物件。若是想扎出李承运那种能容纳分魂、甚至能以假乱真的‘纸人替身’,这尸油纸根本撑不住。”
更高阶的材料,比如人皮纸、甚至是掺了妖血的朱砂,在天工宝阁里无一不是高价。
“或许,可以直接弄点真正的尸体,用缝尸的手段结合扎纸来试试?”
陈谦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个有些疯狂且阴暗的念头。
但随即,他摇了摇头,将这个想法暂时压了下去。
一方面,他现在还不适应。
另一方面,这上京城里水太深,若是在自家这小小的扎纸铺里弄出什么滔天的阴气,恐怕第二天就会被天监司的人破门而入。
“看来,还是得多接点任务,多刷点功勋和银子才行。不然,别说买高阶材料了,就是大米都快买不起了。”
陈谦自嘲地摇了摇头。
“叽叽?(买我干啥?我就在这里啊,大个子!)”
就在这时,门缝底下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大米那颗毛茸茸的灰脑袋费力地从缝隙里挤了出来,两只前爪扒拉着门槛,绿豆大的小眼睛里满是疑惑。
陈谦闻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他走过去,弯下腰,将这只肥硕的灰老鼠托在掌心里。
“嗯?你醒啦?身上的伤还疼吗?大伙儿情况怎么样?”
大米舒舒服服地在陈谦温暖的掌心里蹭了蹭,但小脸很快就垮了下来,耳朵也耷拉着,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悲伤:
“叽叽……(大家都没什么大事了,黑豆的伤口也结疤了。可是……可是好多昨天还在一块儿抢东西吃的兄弟姐妹,都不见了。再也回不来了。)”
感受到大米传递过来的那种属于底层生灵的悲凉,陈谦的心中也微微一叹。
陈谦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大米的脊背,语气温和而坚定地安慰道:
“会好起来的。逝者已矣,活着的最重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等我在这上京城站稳脚跟,想办法给你们弄点好东西。那些大山里的飞禽走兽,只要吸纳了日月精华、阴煞之气,就能开启灵智,蜕变成‘妖’。既然它们能修炼,你们凭什么不能?”
“等我找到适合你们的法门,帮你们提升实力。到那时,你们一个个都能变得像猫一样大,像铁一样硬!这西市的下水道,还有哪只老鼠敢欺负你们?”
陈谦的这番话,虽然是在安慰,但在他的逻辑里,这并非天方夜谭。
既然这个世界有妖,有灵气,那动物的进化路线就是客观存在的。
没成气候之前叫野兽,成了气候就叫妖,合情合理。
若是自己手底下能有一支由“鼠妖”组成的庞大情报网,甚至是一支刺杀大军,那才是真正的底牌!
“叽叽叽!”
大米虽然听不太懂什么,但它听懂了“像猫一样大”和“没人敢欺负”。
它兴奋得在陈谦手心里直打滚,两只小短手叉着腰,瞬间又恢复了那副吹牛皮的派头:
“大个子!到时候城西那家肉铺是我们的!城南那家粮仓也是我们的!我们要把那些咬过我们的黑老鼠全都赶出去!直接统一整个上京城的鼠道!”
“还有!我要当最大的老大!黑豆只能排老二!”
陈谦被它这幅狐假虎威的模样逗乐了,用指尖点了点它的鼻子:“好,好,你是老大。以后这上京城的地下江湖,就归你管了。”
“去吧,看好大伙儿。若是饿了或者伤口疼,就去找阿慈姐姐,我已经交代过她了。”
将依依不舍的大米放在地上,看着它钻回墙角的鼠洞,陈谦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洗漱了一番,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色长衫,推开房门。
前堂里,阿慈正拿着抹布仔细地擦拭着柜台,动作轻柔。
那张小床上,柳青依旧安静地躺着,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陈谦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轻轻放在桌上:
“阿慈,我今日要去办点差事,可能要晚些回来。你照顾好铺子和柳青,那些老鼠若是跑来讨食,你也多担待些,喂它们点精细的。”
阿慈连忙放下抹布,将银子推了回去,眼神中透着感激与坚定:“陈大哥,你放心去办事吧。铺子里有我,银子上次你给的还没花完呢。你……你在外面,千万要小心。”
陈谦点了点头,没有强求,转身走出了铺子。
清晨的槐树巷透着一股子清冷。
陈谦刚迈出铺门没两步,还没等他辨认方向,旁边那扇总是半掩着的木门里,突然传来了一道嘶哑而阴沉的声音。
“哟,小陈啊。这么大清早的,行色匆匆,是准备去哪儿发财啊?”
陈谦脚步一顿,转过头。
只见隔壁“升棺发财”铺的门槛上,孙掌柜正蹲在那里。
他手里端着个粗瓷茶壶,那只浑浊的独眼正幽幽地盯着陈谦。
“见你这铺子也有好些日子没正经开门做生意了,大门紧闭的。怎么?可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难事?”孙掌柜似笑非笑地问道。
陈谦心中微微一动,脸上立刻堆起了温和恭敬的笑容,转身走到棺材铺门前,微微躬身:
“孙老哥早,几日未见,您老身体可还硬朗?”
“硬朗得很。”孙掌柜冷哼了一声,放下茶壶,干瘪的嘴唇扯了扯。
“只是某些人啊,用得着老头子我的时候,一口一个叫得亲热。现在事情办完了,没事儿也不懂得打声招呼。这巷子里的街坊情谊,算是薄到纸上了。”
陈谦听出了这老头话里的敲打之意,腰弯得更低了几分,语气诚恳:
“孙爷教训得是。这几日小店确实遇到些繁杂琐事,心里烦乱,开铺子反而觉得力不从心,索性就闭门谢客,在屋里图个清静。怠慢了孙爷,是晚辈的不是。”
孙掌柜眯起那只独眼,目光在陈谦那看似单薄的青衫上扫了两圈,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阴恻恻的味道:
“看你这脑袋,属实是给忙忘了。今晚,就在我这棺材铺里,老头子我备下好酒好肉,咱们爷俩痛痛快快地喝一场,如何?”
孙掌柜接着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不去也行。只是你那铺子里,这几日阴气森森的,晚上还有奇怪的动静。那股子死人沤烂了的缝尸味儿,虽然你用熏香压着,但难闻得很哦!老头子我鼻子灵,闻着这味儿,晚上可是睡不踏实啊。”
陈谦的瞳孔骤然收缩,背后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这老头,果然察觉到了柳青的存在!
哪怕阿慈每天用温水擦拭,哪怕陈谦布下了小清静阵隔绝气息,但在孙掌柜这种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江湖面前,那股隐藏在活人气血之下的死气,依然无所遁形!
这是在点他!
如果这老头转头就有可能把天监司的人招来。
到时候,窝藏邪祟的罪名一旦坐实,陈谦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陈谦深吸了一口气,细想之下,与其说是要威胁他,不如说这是在给他机会。
他再次躬身,这一次的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丝晚辈对长辈的惶恐:
“孙爷说笑了。既然孙爷盛情相邀,晚辈若是不去,岂不是太不识抬举了?”
陈谦抢先一步说道:“而且阿慈最近学了一手好厨艺,那烤鸡外焦里嫩,若是再配上城南老酒坊那上好的烧刀子,可谓是一绝。孙爷,今晚的酒肉,算晚辈的,就看在阿慈那小丫头的份上,您老务必赏脸。”
提到阿慈,孙掌柜脸上的线条明显柔和了许多。
那姑娘勤快善良,在这条冷漠的巷子里,谁看了不竖个大拇指?
“呵?行吧。”孙掌柜砸了咂嘴,“看在阿慈那小姑娘的份上,今晚我就尝尝她的手艺。记住,酒要烈点!”
“孙爷放心,晚辈马上去安排,保证让您满意。”
看着孙掌柜背着手,慢吞吞地走回那阴暗的棺材铺,陈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这上京城,果然处处是卧虎藏龙。竟然也能察觉到我阵法遮掩下的尸气。”
陈谦在心底暗暗盘算了一番,转身回到铺子,仔细地向阿慈交代了今晚备酒备菜的事宜,并嘱咐她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去棺材铺。
安排妥当后,他才再次出门,径直朝着敛尸房的秘密入口走去。
今日前往敛尸房,陈谦的目的很明确,有两个。
其一,是去查一查关于动物修炼、妖物蜕变的信息,他要为大米等鼠群的“进化”铺路。
其二,他查看是否有适合自己当前的任务,因为急需大量功勋来兑换更高阶的武学和阵法材料。
熟练地对过暗号,穿过厚重的精铁大门,陈谦再次回到了这座庞大而压抑的地下城。
经过这几日的了解,陈谦对敛尸房的内部构造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地下王国。
外围是普通人员和杂役的活动区域,越往深处走,防卫越森严,等级也越分明。
像于辞那种资深的“人级”敛尸官,只能在指定的区域活动。
而一旦跨入“玄级”及以上,便拥有了专属的私人修炼室、豪华的起居间,甚至还能配备专门的仆役伺候。
级别越高,享受的福利和特权就越夸张,甚至能调动一定规模的卫队。
这种赤裸裸的等级制度,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每一个人去拼命接任务,往上爬。
陈谦没有在喧闹的前堂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了位于地下二层的“天录阁”。
这里是专门存放各种卷宗、秘史、地理志以及修炼杂谈的地方。
其规模之大,令人咋舌。
高耸入顶的木质书架犹如一片望不到边的森林,空气中弥漫着防虫香草和陈年纸张混合的味道。
陈谦本以为,这种存放机密的地方,肯定会像前世的档案馆一样,需要极高的权限、层层审批才能借阅。
但他惊讶地发现,这天录阁内竟然出奇的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