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名册下面抽出一份被压得有些褶皱的急报,在陈谦面前展开一角。
消息很长,字迹潦草,是前线传回来的原始手札,其中有一行被朱砂圈了出来,是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两个字。
潜逃。
“最麻烦的不是那群邪修,是里头有个湘西赶尸的大邪修。那人的手段跟我们平日里收尸不是一个路数,能在短短一炷香之内把刚死的新尸炼成行尸为他所用。那些行尸的战力虽然一般,但他一次能动几十具。问题是他自己成功跑了出去,突围的时候带着伤往北边逃进了莽苍山脉。那片山脉绵延几百里,全是无人区,如果不尽快把他翻出来,等他在山里站稳了脚跟,再想抓就难了。”
陈谦听到“莽苍山脉”四个字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地方他在敛尸房的地理卷宗里见过,确实是片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连官道都没有。
“所以这次上头直接跨级点将了。”
百里姗把急报重新折好压在名册下面。
“地字牌的孔游前辈已经动身了。这位老爷子平时不怎么露面,但他一出手,说明上头是铁了心要收网了。”
陈谦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他在天录阁翻资料时见过孔游的手札,鲁班门出身,机关术和镇物的造诣极深。
甚至连杨老都曾在手札里提到过此人,夸他的手艺已有大家风范。
鲁班门的弟子本身战力或许不如纯粹的武夫,但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借地势设局,那片莽苍山脉,正是最适合机关师发挥的战场。
“人手还没凑齐。”
百里姗把名册翻到新的一页,眉头又拧了起来。
“这次上头定的调子很明确,六名玄级,二十名黄级,十五名人级。”
“说白了,这次行动不是纯粹去围剿那个大邪修的,顺带也是去清理那批刑部尸体留下的后续烂摊子。但凡是那边残留下来的尸骸残块、被污染的水源土壤、还有周边几个村子已经出现异常的牲畜,都要一并处理干净。人级就是去干收尸的活,但这次是在山里收尸,随时可能撞上潜逃的邪修残党,跟在城里捡野狗尸体不是一回事。”
她把朱笔重新拿起来,在名册上勾了几个名字,边勾边说。
“孔游前辈负责坐镇全局,具体的人员调配归前堂统一调度。不是自愿报名,是指定,上头觉得你合适,你就得去。”
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谦。
“小弟弟,我是说真的,不是吓唬你。这批任务的名单还没最后定下来,如果最后指定到你头上,你可千万别逞能。那些邪修的手段跟我们平时处理的不太一样。你上次在石沟村对付的那个罗生教妖人,也是旁门左道,你应该清楚跟这种人对上是什么感觉。”
“他们擅长什么。”陈谦问。
“各种阴毒手段。”
百里姗把名册翻过一页。
“这次被挟持的人质里有十个是我们敛尸房和天监司的人。就是因为有人中了招,毫无察觉地把对方带回了营地,结果半夜被摸上来堵了个正着。所以这次上头反复强调,所有参战人员必须两两结伴,哪怕去溪边打水都不能单独行动。”
“对方强攻的杀伤力或许不行,但阴人的本事,防不胜防。”
陈谦点了点头。
他能想象那种场景。
不是轰轰烈烈的厮杀,不是明刀明枪的对决,是那种连敌人在哪都还没看清楚就已经开始死人的压抑和不安。
“多谢姐姐提点。”
他把腰牌从柜台上收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先回去了。姐姐也别太劳累。”
百里姗摆了摆手,重新把头埋进名册里,朱笔又沙沙地响了起来。
陈谦从敛尸房的暗道里钻出来时,外头的天光已经有些暗了。
夕阳被坊墙挡在西边,只露出半片橘红色的余晖,把槐树巷的青石板路染成一条细细长长的暖色带子。
他在巷口买了坛酒,又去熟食摊子上斩了半只烧鹅、二斤卤肉,用油纸包好拎着,径直推开了隔壁棺材铺那扇半掩的木门。
孙掌柜正蹲在里头刨木头。
他刨木头的时候永远是一个姿势,左脚踩着木料的一头,右脚蹬着刨凳的横撑,整个人佝偻着背,刨刀一下一下地推出去,木花便一卷一卷地从刀刃上翻起来,落在脚边的木屑堆里。
他那只独眼在夕阳底下显得格外浑浊,但每次刨刀推出去的时候,那浑浊里就会闪过一线极亮的光,像老刀出鞘时刃口上那一道还没被磨掉的寒芒。
陈谦把酒坛搁在棺材板上,把油纸包拆开摊在旁边的矮桌上,又从灶房里摸出两只粗瓷碗,拍开泥封倒满了。
孙掌柜闻见酒香,刨刀停了。
拿脖子上挂着的汗巾擦了把手,走过来在矮桌边坐下,也不说话,先端起碗闷了一大口。
陈谦自己也倒了一碗,坐在他对面的木墩上,慢慢喝着。
两个人就这么喝了小半坛,陈谦才开口。
“孙爷,听说过鲁班门吗?”
孙掌柜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那只独眼从碗沿上方扫了他一眼。
“怎么,惹上那些玩小机关的了?”
“没有。今天听说敛尸房请了位鲁班门的前辈出山,叫孔游,地字牌的大佬。要追一个湘西的赶尸邪修。”
孙掌柜把碗放下,从烧鹅上撕下一只腿慢慢嚼着。
嚼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孔游这人,名字我听过。早年在京城给太庙做过机关锁,那锁不用钥匙,全靠鲁班锁的榫卯结构,七十二道扣,错一道整个锁芯就会自动锁死。太庙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家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能让他一个民间木匠去给太庙做锁,手艺是没得挑的。”
“不过这种跨级点将的事,多少年没见过了。你们敛尸房里现在能拿得出手的地字牌,双手数得过来吧。”
孙掌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酒碗端起来又灌了一口。
“当年镇妖司还在的时候,地字牌连进内堂旁听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倒好,地字牌就能撑着整个京城里最凶的衙门。”
陈谦没有接他关于镇妖司的话头,只是把酒又给他满上了。
孙掌柜放下筷子,看了眼院墙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天,又看了眼自己那口还没上完漆的棺材。
沉默了许久,久到陈谦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都是些左右手互搏的游戏。给这世间一点太平不好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自语,又像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说完便站起来,拿起靠在刨凳旁边的刨刀,重新踩住那根木料,一下一下地推了起来。
木花从他手腕下翻卷出来,落在脚边那个已经堆得很高的木屑堆上。
他没有再回头看陈谦。
陈谦也似乎听懂了些东西,但也没有多问。
“早点休息孙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