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的眩晕感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几乎要将视线彻底撕碎。
那尊小山般的肉球怪物不仅体型恐怖,其爆发出的精神声波风暴更是无差别的精神灾难。
在陈谦的视野中,被这恐怖音波震慑的绝不仅仅是他。
“吼!”
“唳!”
密林深处,无数藏匿在阴影中的山精魑魅、断臂残肢、甚至那些原本悍不畏死的白骨骷髅,都在这一瞬间发出了痛苦的哀鸣。
妖物的脑壳在音波中生生炸裂,黑色的妖血混杂着脑浆溅射在乱石之间。
低级的厉鬼更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虚空中被震成了最原始的阴气碎片。
紧接着,是死斗!
那些被音波彻底激怒、或者被规则强行抹去了灵智的各类妖物、邪物,此时就像是发了疯的野狗一般,从四面八方的乱石堆、沼泽地里狂涌而出,竟然全部不要命地向着那尊中央的肉球怪物发起了自杀式的决死冲击!
触手横飞,血肉飞溅。
那肉球表面的成千上万张人脸同时露出狰狞的笑意,大口大口地撕咬着送上门来的妖物躯体,彻底变成了一座血肉磨盘。
“走!”
大约十数息后,那让人头皮发麻的音波攻势终于突兀地停了下来。
陈谦用力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强行让自己从眩晕中清醒过来。
一把捞起已经被震晕过去的于辞。
九阴毒雾还在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向内收缩。
陈谦没有向着那肉球的方向靠近,而是凭借着极致视野,沿着大阵收缩的边缘,拼命向着另一侧拉开距离。
在这等神仙打架、群魔乱舞的鬼地方,一旦被那种无差别的精神攻击锁定,肯定下场凄惨。
必须绕开!
陈谦脚尖在枯枝上连点,每一次借力都轻盈得如同夜鸟。
连续几个纵步,他带着于辞直接攀上了一棵足足有十几丈高的古老巨树的树冠顶端。
站得高,才能看清全貌。
借着远处偶尔闪烁的雷霆与术法光芒,陈谦俯瞰着整座大山,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强烈的窒息感。
整个九阴大阵的毒雾圈,已经收缩到了一个极其狭小的范围。
目测之下,这片核心区域的直径,已经不足十里!
“这就是最后的决赛圈了啊……”
陈谦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外围的活路已经被彻底掐死,滚滚浓雾如同高耸的城墙,从四面八方向着山最核心的区域疯狂推进。
但更让陈谦感到如芒在背的,是他自己的处境。
他现在的身份是个无解的死结。
虽然蚩云烈可以暂时庇护他。
可一旦他接受了苗疆老怪的庇护,那就等同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实了他陈谦是潜入大乾朝廷、潜入敛尸房的暗子!
天监司和敛尸房那些大佬如果没死,岂能容他?
若是两边的高层都在这决赛圈里活了下来,他夹在中间,帮谁都是死路一条。
“只能活过眼前再说了!”
陈谦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从树冠上一跃而下。
“喀嚓!喀嚓!喀嚓!”
刚一落地,三具身穿残破甲胄、浑身散发着森然死气的“骨煞士兵”便手持锈蚀的长枪从浓雾里扑了过来。
陈谦面不改色,双肩之上的灯火轰然暴涨。
连刀都懒得拔,仅仅凭借着力逾千斤的肉身蛮力与贯穿双臂的滚烫气血,电光火石间连出三拳!
暴烈的真阳气血瞬间将三具骨煞士兵连人带甲轰成了一地断骨。
杀这些,如今对他来说,犹如砍瓜切菜。
一路上,陈谦在树影间隐蔽穿行。
令他颇感意外的是,他在沿途竟然看到了好几波活人的踪迹。
有穿着云纹道袍的天监司术士,也有玄甲破烂的敛尸房之人,甚至还有几个面色阴沉的巡天卫。
但毫无例外,在经历了杀戮之后,能坚持到这一刻、活着走到这里的人,个个都颇有手段,身上宝光隐隐,绝非普通人!
每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狠厉与诡异的波动,显然都捏着保命的底牌。
陈谦没有去和任何人打招呼。
在这个所有人都变成惊弓之鸟的绝境里,贸然靠近,换来的极有可能是对方应激下的致命一击。
绕过一片布满毒瘴的泥沼后,陈谦停下了脚步。
前方,传来了一阵极其剧烈的厮杀声。
那片区域,在这个原本应该漆黑一片的林子里,却亮着一阵阵忽明忽暗的诡异青光。
“叽叽叽!”
就在陈谦准备找个地方先将背上的于辞藏好时,头顶的树冠里,突然传来了几声熟悉的、极其细微的鸟鸣。
陈谦抬起头。
只见两只巴掌大小的纸雀,正从树叶的缝隙里探出脑袋。
是团团和圆圆!
这两个小家伙此时探出圆滚滚的脑袋,浑身雪白的毛发上,此时各自用有些滑稽的粗糙纸条绑着一个玄妙的死结。
那纸条上的死结,是陈谦之前留的小手段。
通过这个结,陈谦能够直接隔空感应到它们俩具体在哪,甚至可以在一定距离内,像操纵傀儡一般,远程控制它们的移动。
起初进山的时候,陈谦深知山林恐怖,便一直让它们在树冠这些比较高、且不容易引起注意的地方躲着,不要轻易下地。
所以折腾到现在,这两个小家伙一直还算安全,毫发无损。
两只小纸雀在半空中焦急地盘旋了两圈,用翅膀拼命地指向前方那片有光亮笼罩的区域。
“你是说,前面有之前看过的人?这都能活到现在,还真是有点本事。”
陈谦将瘫软的于辞塞进一个隐蔽的树洞里,用枯枝败叶盖好,又撒了一圈驱虫粉和隐蔽气息的小法阵。
随后,他拔出那柄从战场上捡来的厚重陌刀,身形犹如猫般跃上树冠,借着枝叶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那片光源靠近。
当陈谦居高临下地看清光幕内的景象时,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
熟人,而且还是两个熟人!
光幕的中央,天监司的顾长风正咬破指尖,疯狂地在一张张黄符上画着血咒,
旁边,是浑身破破烂烂、脸色惨白如纸的李博君,他手里那卷画轴已经撕裂了一半,几只颜色极其暗淡的墨灵正在他周身艰难地游走。
而在他们两人的身前,是两名身穿巡天卫服饰的人。
这两人气息沉稳,身上隐隐有火光浮现,显然都是半步双灯境的好手!
但此刻,这四个无论是身份还是实力都不俗的精锐,却被逼入了一个极其绝望的死角。
将他们逼入绝境的,是一个让人看一眼就恨不得把隔夜饭都吐出来的畸形怪物!
那是一个身高接近丈许的“人”。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它的肚子被完全剖开了。
一大团花花绿绿、粗如儿臂的肠子,犹如一窝疯狂蠕动的毒蛇,不仅没有掉落在地,反而从它的腹腔里延伸出来,化作了十几根长达数丈的恐怖肉鞭!
肚肠人!
陈谦在敛尸房的书籍上见过这种东西的记载。
这是古战场上,那些被生生剖开肚子的士兵,怨气不散,吞噬了无数死尸秽物后,孕育出的可怕妖物。
这种东西,竟然达到了“炼形”的层次!
炼形期妖物,那是稳稳压过人类双灯境武夫的存在!
“啪!!!”
一根粗壮的肠子犹如钢鞭般抽在一棵需两人合抱的树干上,那坚硬的树干竟被生生抽爆,木屑纷飞!
更可怕的是,肠子表面分泌的黄色胆汁和胃酸溅落在地上,瞬间将岩石腐蚀出深深的坑洞,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疾!”
顾长风面色癫狂,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真阳涎血喷在手中的金色符上。
符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水桶粗细的至阳雷火,轰然砸在肚肠人的胸口,将对方那漆黑的战甲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露出了里面恶臭的腐肉。
然而。
这种程度的攻击,对于一尊炼形大妖来说,不过是挠痒痒罢了。
场面情况,极其微妙,又极其绝望。
在场只有那两个巡天卫是近战的好手。
可面对炼形期的妖物,半步双灯的实力根本不够看。
顾长风和李博君更是纯粹的术士和画师,一旦被近身,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他们不想逃吗?
做梦都想!
但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林地里,面对一头速度和感知都远超他们的炼形大妖,一旦落单逃跑,瞬间就会被各个击破。
谁先跑,谁就会被肚肠人第一个盯上!
这就形成了一个极其残酷的“囚徒困境”。
四个人谁都不敢先跑,谁也不想成为别人逃生拖延时间的诱饵。
于是,就造成了现在这种大家捏着鼻子联合抗敌、要死一起死的尴尬局面。
然而,这种脆弱的平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终究是不堪一击的。
“吼!!!”
肚肠人似乎失去了耐心。
它那张没有嘴唇、露出森森白牙的大嘴发出一声咆哮,腹腔内的十几根肠子突然同时绷直,犹如十几把锋利的长矛,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呈扇形暴射而出!
“当!”
一名巡天卫举刀格挡,绣春刀与肠子相撞,竟然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
紧接着,那肠子犹如活着的蟒蛇般顺着刀身缠绕而上,猛地一甩!
“噗!”
那名半步双灯的巡天卫犹如被巨锤击中,胸骨塌陷,狂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被直接抽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光幕边缘。
随着这名巡天卫被击飞,四人的防线瞬间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肚肠人没有任何停顿,腥风扑面,庞大的身躯犹如一辆重型战车,直接撞碎了李博君的两只墨灵,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直逼顾长风的面门!
“好机会!撤!”
另外一名一直游走在边缘的巡天卫见状,非但没有上前救援,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他竟然借着肚肠人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顾长风身上的瞬间,猛地收刀,转身一头扎进了黑暗的树林里!